春分。

海州的春天跟欣云很不一样,它不是天气回暖、从风到土地那样有序渐次地万物复苏,而是一种饱满的、湿漉漉的、突然地醒。

比起暖,它更适合用“稠”来定义。

章延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天气,这里的空气和潮湿总让他感觉一切都在缓慢地洇开,开窗通风的习惯被快速地“纠正”了过来。

但他也并不讨厌这里。

这里的绿比欣云的多样、鲜亮、浓烈。春天一来,石阶边缘、墙角接缝、花基的背面,那些你平时不会注意到的暗角,无声无息就换上了苔藓的淡绿,路边原本厚实、暗沉的树冠,一晚上就能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世界一下子就被点亮了。三角梅这时候开得正盛,各色各样的,单它一种就能编织一片七彩祥云,低调如黄花风铃木之流,也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

海州像一个孕育生命的港湾,章延感觉自己也正在被孵化。

今天,章延刚刚办理完入职,晚上短暂地进行了一场迎新餐叙。这里的总监和欣云的交好,章延在这里很快就有融入感。

今天也是赵序要过来的时间。

章延结束餐叙后,撵着时间去了机场。身上的衣服也没来得及回家去换,只摘了工牌塞进包里,不像是去接人,倒像是要去出差。

除了上次赵序送他过来,这算是他们异地恋的第一次相聚。

章延一眼就看到了赵序。

赵老板依旧是花枝招展,虽然没有穿张扬的颜色,但是一身休闲西装,腰用皮带系得精瘦,略长了的头发朝后梳了个背头,佩戴耳钉项链和戒指。看上去跟明星也不差。

章延不由转头看了眼旁边玻璃上的倒影——他前两天才剃了短发。虽然人看着活力许多,不难看,但和赵序一比就像是平白小了两岁,弱了气势。

男人没用的胜负欲让他有一丁点的不爽。

“章老师。”赵序甩着两条大长腿已经走了过来,说话的声音打着浪,眼神比海州的空气都要湿。“你好可爱啊。”

赵序的手摸上了章延的脑袋,还在头顶搓了一下,评价道:“像一颗鲜嫩的猕猴桃。”

“……”章延知道他在犯贱,也没觉得恼,伸脚轻踢了一下赵序的小腿,“别发癫,回了。”

赵序笑着跟上去和章延贴着肩膀走,一边刻意恶心人地埋怨,“章老师好生无情,咱们快一个月没见了,我原以为咱俩一见面,虽然不至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但至少也该‘语罢暮天钟’吧。哪知道章老师开口就是数落,你难不成在海州有了新的相好?”

章延听他掰扯,心里却高兴得很,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来,倒也乐意夸夸赵序。“天下又还有谁有赵老板的风姿?放着你不看,去找别人,我难道瞎了眼了?”

赵序被夸得一愣,便也不演了,埋头靠着章延的肩膀笑出了声。

章延被他挤得一歪,伸手推人,“你好好走。”

赵序便重新站直了,正经起来。“今天你入职,感觉怎样?”

章延:“挺好的。人都挺好,工作也清闲一些,就是工资少了不少,现在是养我自己够呛,肯定养不起你了。”

赵序笑起来:“我自带嫁妆,绝对不让章老师费心。”

章延:“能待多久?”

赵序:“三天。”

三天,不长也不算短,只是这几天刚好章延都要上班,不能时时都跟赵序在一起。

赵序看出章延的神色有一点落寞,又笑着凑过去,“舍不得我?”

章延转头看他,眼神真挚地点头,有一些不好意思,“嗯。”

赵序的心跳都紧了,很想要伸手抱住章延。“以后我常来。”

章延答:“我有假也会回欣云。”

两个人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日用,顺带拿回了一份夜宵。

章延现在住的地方是闻遥月的房产之一,就在市区,距离章延公司通勤半小时不到。两室一厅带厨卫和阳台,正常租得七八千一个月。章延拿了个亲情价,一个月一千——章延知道这是闻遥月顾及他的自尊心才象征性收的钱,也明白好歹。

赵序上次送章延过来是来过的,不过那时候房间里还冷冰冰,这次……倒也没好上多少。

“章老师,你是真喜欢这种性冷淡风格——不对,你也不性冷淡啊。”

章延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斜了赵序一眼。赵序就笑,“家里多少添置些软装,弄个花瓶插个花什么的。你喜欢写字画画,客房就当作书房用。”

章延把东西放好,拆了夜宵。“我一个人哪里用得到那么多地方。”

赵序到章延旁边坐下。“怎么会用不到?你要是嫌懒得收拾,就用扫地机器人跟洗地机,定期请个钟点工帮忙整理。生活需要足够的空间才能装下幸福感,特别是你这种当了三十年苦行僧的人。”

章延倒不反驳,“那你空了在网上给我看着买吧。”

赵序:“你不是做设计的吗?”

章延:“总不能都是我喜欢的。”

赵序眨眨眼,然后抱住章延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章延依旧难以适应这个词,十万分地觉得自己不适合,“别瞎用词。你要是被感动了,这几天就好好帮我拾掇一下家里吧。”

赵序从善如流,“遵命。”

“阿姨现在如何?”赵序开口问。

上周,闻桂枝跟章韬政成功离婚,因为章延到现在依旧没有跟清醒的闻桂枝见面,所以他们离婚那天章延没有在场。

章延的消息也都是从闻遥月那听的。

“说是恢复得很好,就是对我的事情还是很抗拒。”章延现在说起闻桂枝,表情平和了许多,带着很浅的笑。“我搁很远看过她,在疗养院。她确实很有精神了,打扮也不像以往那种整齐紧绷的感觉,还是很精致,但风格变素净了。小姨说她变得像以前在家里的样子。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那样的时光。”

赵序轻轻摸章延的脸,安抚他。“一切都在好起来。”

“嗯。”章延喝了一小口酒,又说,“不过我不知道那个人之后的情况,小姨没跟我说。”

“那个人”就是章韬政。章延不愿意说“我爸”,因为这一个来月的时间,他也并非没有再跟章韬政见过面,每一次的见面都是难以启齿的不体面,那点存在于血缘上的父子情也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赵序想了想,还是跟章延说了。“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

章延看向他。赵序说:“本来是想晚一些时候再跟你说,怕你心里有疙瘩。但我觉得现在跟你说也没关系,就算有疙瘩,也隔夜就散了。”

章延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赵序:“小姨手里的那个录像给他看了,但是没给他。小姨让他自己从欣大的那几个协会请辞回老家待着,一旦他有什么异动,就会给他买个热搜。我看他应该是怕了,就我所知,他前天就上了飞机。

“不过他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你记得小梁哥的老公吗?”

章延:“当然记得。”

那个录像视频还是人家给的。

赵序:“他是个记仇的人。虽然当年的事小梁哥也有不对,但对他来说,小梁哥就是受害者,他以前没找到人就罢了,现在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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