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后,长公主也起身往后园去。
黄嬷嬷伴在一侧,踌躇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呢?我看明小娘子和郎君都不太情愿的样子,横竖以后都是要成婚的,有的是相处的时候。”
长公主顿住脚步,长叹一声:“这便是为难之处。婚约与家族恩义,能保得两人结发为夫妻,却未必能令两心相契。我只有济川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盼他琴瑟和鸣、夫妇相得,而观棠,我亦不忍见她如京中许多深闺妇人一般,与夫婿形同陌路,终至神采黯然,明珠蒙尘。”
黄嬷嬷闻言心有所感,“是,殿下思虑得极是,郎君和小娘子迟早能明白殿下的苦心的。”
长公主袖袂微振,“就济川那木头模样,怕是春山在前,也只当是寻常石岭罢了。”
黄嬷嬷低眉,“郎君是端方正直的君子。”
长公主没有说话,提步向前走去,明灯高悬,树影拂过她沉静的脸。
“他确是君子,只是心中曦光破晓,不肯示人。”
黄嬷嬷尚未琢磨出这句话的意味,长公主就已经和婉笑起来:“走吧,去看看国公回来没有。”
马车上,观棠与谢济川默然相对。
谢济川自上车便阖目不语,眉渊目静。
观棠悄悄打量他清俊的面容,心头却如雾笼纱。
方才他说的遇仙楼小聚,究竟是真是假?是为她解围,还是他其实压根不愿送她回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滑过雪色交领下修长的脖颈,最终落于他腰间那枚紫玉佩上。
每回相见,他总佩着它。紫玉温润,通体含光,上面雕一只正展翅的鹤,虽刀工极简,却神采欲飞。
纵在昏暗车厢中,其上仍泛着隐辉,如月之晕,如水之光。
当真是一块美玉。
观棠看得入神,却不知谢济川何时睁开了眼。
他伸手半握住玉佩,淡然一笑,“若小娘子好奇,不如我摘下给你细看?”
窥视竟被他捉个正着。观棠不禁赧然,耳后渐生灼热,“不必了,谢郎君。我只是觉得这块玉佩的雕工,不似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谢济川也低头去看玉佩,眸光微转,“小娘子好眼力,这是我祖父所琢。”
观棠由衷赞叹:“原来出自老国公之手,难怪刀痕洗练,灵韵毕现。”
谢济川唇角轻扬,“多谢。”他顿了片刻,又道:“方才在母亲面前,也要多谢小娘子出言转圜。”
“难道郎君所说的遇仙楼小聚,竟真是谎话?”
观棠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他的眼睫倏地一颤,与她目光相接后,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原以为能搪塞过去,未料小娘子一眼便看穿了。”
得到他的承认后,观棠犹疑试探:“你……是为了帮我?”
这次他没有避过观棠的目光,静默片刻后,他语气沉定:“是,小娘子既不愿与我照面,我便不该执意相扰。”
他与观棠不同。自启蒙知礼之日起,便知这世上已有一位与他命定相连的妻子。虽素未谋面,可那人早已随他所受的教养一同生长。尊重她、包容她,早已化作骨中之训,成为不假思索的本能。
观棠听他所言,缓缓低下了头,心中却波澜乍起,风云变幻。
她抓住身侧的软垫,“我不是不想与你照面,我只是……”
话说一半却觉得不妥,她其实也不是想与他照面的意思。
好在谢济川稳稳接住了她的未尽之言,“我明白,你只是不喜欢婚约,也不喜欢长辈们强行安排我们独处。”
观棠重重点头,“所以是我应该多谢你,谢郎君。也许你觉得我这念头荒唐可笑,但仍肯出言帮我。”
“我从未觉得荒唐可笑。我只是觉得,明观棠会这样想,一点也不稀奇。”
他说完抬眼看她,眼中竟有轻缓的笑意,在昏暗的马车上,恰如晴光乍泄,云破天青。
他似乎不像那个总是裹在云雾里的谢济川了。
观棠看着他,也绽出笑脸来。
马车行速放缓,似是经过一处繁华热闹的街巷,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欢笑声络绎不绝。
观棠心念一动,偏头问谢济川:“那回去后,你要怎么向长公主交代遇仙楼一事?”
“待会儿我与平潮闲步街市,晚些再回去便是。”
“那我们索性一起去州桥夜市逛逛吧。”
话音刚落,观棠便掀开车帘,对车前的平潮道:“转头去州桥夜市。”
“是。”平潮应声勒缰,马车轻晃,调头向南。
州桥夜市与遇仙楼相隔不远,是京中晚上极其热闹的所在。
观棠尤自沉浸在仗义的豪气中。她向来是这样的人,既接受了谢济川的善意,自然要对他的处境进行实际的关切。
待下了马车,爊肉与干脯的香气伴着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观棠不由深吸了口气。白日的拘谨,被这烟火气一冲,顿时散了大半。
她脚步轻快,走了不久后,便在一处馉饳摊停下来。
摊后的两位娘子手脚麻利,一人擀皮裹馅,一人执勺煮汤。十几个灰白粗瓷碗在案边排开,食客点一碗,娘子便舀一勺滚汤,馉饳儿如新月浮沉,边缘处因皮薄而透明晶莹,惹人垂涎。
“要不要来碗馉饳?”她扭头征求谢济川的意见。
谢济川没有推辞,他取了碗便随着观棠一起,撩袍在摊边支起的小桌边坐下。
一口下去,滚烫鲜香,他不觉眉梢微扬,抬眼却见隔了两碗蒸腾的热气,观棠正握着勺子含笑望着他。
“怎么了?方才……有何不妥?”热气漫过他的耳尖,拨起细微的痒意。
观棠摇头,“没有不妥。我只是想问你,这家馉饳味道如何?”
“很鲜美,与潘楼东街的张家馉饳难分伯仲。”
观棠微微张唇,眼中笑意未散,“张家馉饳的确是京师一绝。原以为谢郎君只饮玉露、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也吃街边馉饳。”
谢济川放下勺子,听出了她语中的调侃之意,扬唇笑起来,“我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怎敢辜负这汴京的满城烟火。”
他这话虽轻,却说得认真,纵使夜市喧嚣鼎沸,仍清晰落进观棠耳中。她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只将勺子轻轻一转,专心吃起馉饳来。
及馉饳入腹,全身都流淌着暖意。
两人继续沿着街市向前,观棠在香药摊前看了半晌,又在卖书的小摊中流连。谢济川也不催促,还与她一道俯身闻香翻卷。
路过凉水铺时,观棠要了两份甘草冰雪凉水,清凌凌地用竹筒盛着,她与谢济川边走边饮,都觉冰沁入喉,暑气顿消。
前边不知为何里三层外三层堆着人,观棠好奇地凑身过去。刚到外围,便听见里边说话人正激昂顿挫地讲着《青天破晓》,讲到要紧处,身边听众皆屏气凝神,倾着耳朵,沉醉在“白公怒拍惊堂木,祸首伏法于舟前”中。
谢济川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侧,垂眼看向她。看不见说书人的模样,她只好歪头向前探,脸上泛着鲜活生动的笑意,灯影人影皆入她眼,唯有手中竹筒倾斜,凉水快要溢出却毫无察觉。
他伸手扶正她的竹筒,却在身后人潮的涌动中错失了力道,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倏然擦过观棠的手背。
他忙侧身避过,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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