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城想都不用想,他被困在治安管理所是宋杰的手笔。

如果说被欺骗,被拖入泥潭就已经令他愤怒,意识到宋杰的权力遮天蔽日,意识到他的手腕远比他想象的阴险、狡诈,意识到自己成了受害者,而施害者却还在肆无忌惮地继续加害他,更令他绝望。

他从治安管理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雨落下来淋了他个全身,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通讯仪被还回来了,没电了,不过他也没开机。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大概是银行、催收公司、利滚利的账单,要么就是林凤霞和江平的催促。

小鹿市难得下这么大的雨,其实对于这种缺水的半干旱城市算件好事儿。江耀城也喜欢下雨,太凉快了,这是他难得愿意回家待的时候。

平日里他嫌林凤霞啰嗦,嫌江平说话严厉,压根不想回家,和一众朋友在外边爽得要死,不问归期。可当外边瓢泼大雨时,他却喜欢回家拉上窗帘打游戏,音箱开到最大,外面雨声越大屋里越爽。

现在,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却沿着街走,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儿。

原本是好的天气,好的年龄,却实在不堪重负了。

他不想看现在利息滚到什么程度了,也不想回家再看江平和林凤霞失望愤怒的脸,甚至不想再和宋杰死缠烂打了。

因为他都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

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条巷子往深处走,连着一段废弃的旧河堤,再往前就是护城河。

他拐了进去。

河堤上没什么人,有一处地方正维修,没有围栏,他就坐在那里了。

雨天的护城河灰蒙蒙的,江耀城垂着眼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雨点打得支离破碎,湖面上水珠弹动,像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

他想起宋杰的欺骗他时候的假仁假义,被问要钱时装作无辜还哂笑,在他想要反抗时的狰狞与阴险。他又想起那几张被刷爆的信用卡,他爸妈快要愁死的面容。

江平其实没少替他操心,托人给他找过好几个做工的地方,他去了两天就不干了,嫌累嫌钱少嫌领导管得多。江平后来让他去技校学习,他也满脸不屑地拒绝了,总觉得一辈子赚死工资的穷鬼才去。

结果现在想想,学个手艺其实挺好的,每天按点儿上下工,一个月拿固定工资,下班了在路边摊吃点儿串串香,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打两把游戏。

虽然没出息,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下去。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百五十万能把全家拖进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事儿。

真的太烦了。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两条腿晃悠半晌,然后手一撑跳了下去。

护城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鼻腔和嘴里,带着泥沙的浑浊。

难受是难受,但是他强忍着,扑腾了几下,意识慢慢地沉下去了。

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世界像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和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他在不断往深处沉,而深处居然是一抹光亮?

然后,他居然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干呕出来,嘴里鼻子里还是那股泥沙味,那种窒息感太清晰了,他现在还觉得肺里发紧。

只是现在的他,站在刚出治安所的那条巷子里,地面是硬的,实体的,不是软滑的水,也没有泥沙。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哪有泡过水的地方?

再抬头,他愣住了,江星统就站在他一米开外。

江耀城的脑子反应不出这是什么情况,憋了半天:“卧槽!你也跳了?”

江星统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这一脚用了力,把他踹的登时摔出去一截。他胳膊肘磕到墙上,疼得骂人:“江星统,你他妈有病啊!我都死了你还找过来,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江星统收回脚,声音跟她平时在餐桌上一样,没什么起伏:“你都要死了,就不应该怕疼了。”

淦!

他略微怕死,但他绝对怕疼啊!

江耀城想反驳,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刚才在水里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现在又活生生地感觉到了疼。

“你把巨债扔给我们,然后自己解脱。”江星统看起来是真的失望:“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江耀城被这句不咸不淡的斥责刺激的发狂。

是啊,他倒是想想出些办法,可钱那么多,宋杰那么狡诈,手段那么阴险和强硬,他们全家加在一起也只不过是炮灰。

他像困兽一样嚎叫怒吼:“你想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做什么能还?”

他宣泄着情绪和不满,甚至把矛头对准原本什么错都没有的江星统:“你还说我,那你能还吗?不一样没本事!你那星校的破工作能拿出150万星币吗?爸妈现在确实要急疯了,但你催我也没用,除了这条命,我也没什么能还你们的了!”

有时候他真的讨厌这个没什么特点的姐姐,她的存在感简直低到极致,身上没有任何让人喜欢的特点。家里爸妈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就是太听话了才显得他不听话,总是被林凤霞斥责不够稳重。

可她那就叫稳重吗?一个人能跟木头似的,没朋友,没目标,没什么欲望,甚至没情绪。

他感觉她对谁都那样,对他和父母都不见得有多亲密,除了把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也不见得对家里有多上心。

有时候,他甚至想自己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兄弟俩赤手空拳打拼怎么也能打拼出个样子吧,男人身上总是带有热血的特质,兄弟齐心不就其利断金嘛。

可谁让他只有个木讷的姐姐。

江星统就是个情绪低迷而淡漠的怪物,没见她对什么人什么事上心,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人缘和本事。

可江星统压根儿没管他怎么说,只是不耐烦地提醒他:“爸的工资加上妈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一万五星币,就算加上我的,还到死也还不完。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只有你加入还债,这件事才勉强公平。”

江耀城颤着嗓子:“我——”

“闭嘴!”江星统不耐烦地打断他,淡淡地道:“我敢肯定的是,你要是想逃避,那我也会离开。债务可不是我的,既然你逃避,那我更不可能替你还。我会重新找个没人的城市,我并没有债务连带责任,而爸妈作为你的直系亲属会一直被债务绑定,那就只留下他们还就好了。”

“你敢!”江耀城赤眼脖子粗。

江星统言简意赅:“有什么不敢,我还要替你擦屁股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江耀城心像是被绞索捆着,越收越紧,让他满腔愤怒,反而忘了死意:“江星统,你果然是那种什么都都不管,一点儿情分都不顾的人。”

“你说对了,所以你还想去死吗?”江星统淡漠地注视着他。

江耀城有种奇怪的错觉,他一直认为江星统是温顺而软弱的人,可此时她睥睨着他,居然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攥着拳,怒火中烧,却蹦不出一个字。

江星统已看穿了他:“不想死就滚回去吧。”然后又是朝着他毫无收敛的一脚,将他朝着光亮处踹过去。

“呃”肋骨传来闷痛,江耀城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江耀城盯着那盏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冰凉的液体从手背往血管里走,他浑身没力气,嗓子干得冒火,嘴里混杂着泥腥味。

他真去跳河了?

那他死前怎么还梦到江星统了?江星统和他说那些话什么意思?真打算把他们丢下吗?

江耀城惊疑不定,不知道目前到底什么情况。

林凤霞的脸忽然出现在床边,眼睛红肿,看到他睁眼,嘴唇开始抖,连忙把医生和护士喊过来。

江耀城垮着脸:“妈!”

林凤霞握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的!以后不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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