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池边的雾气尚未散尽,若曦长老便已站在练剑坪上等候。白浅、唐婉、陆青烟三人准时到达。经过三个月的适应期和昨日那场考核,她们与寒池七位长老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长老授课,弟子必到;长老示范,弟子必看;长老纠正,弟子必改。这是寒池的铁律,没有人例外。若曦长老今日没有穿正式的法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劲装,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木剑。她见三人到齐,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教你们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没有名字,也没有剑谱,是寒池七杀的创派祖师传下来的,历代只靠口传心授。传到我们这一代,完整的剑招只剩下七式,其余的都已在岁月中遗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即便是这七式残招,也足够你们练上三年五载。今日先教第一式,名为‘寒汀立鹤’

若曦长老拔剑出鞘,动作极慢。她先将剑尖指向地面,然后缓缓抬起,剑身与地面平行,再以一个极小的弧度向右上方斜挑。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个呼吸的时间,慢到白浅几乎能看清剑锋切开空气时产生的每一道细微涟漪。

“看清楚了吗?”若曦长老收剑,看向三人。

白浅点了点头,唐婉也点了点头。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若曦长老刚才出剑的轨迹上,像是在脑中反复回放。

“练一遍给我看。”若曦长老说。三人同时拔剑,模仿若曦长老刚才的动作。白浅的动作最快,但剑锋抬起到一半时就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唐婉的动作最稳,但弧度比若曦长老大了几分;陆青烟的动作最准,几乎完全复制了若曦长老的路线,但她的肩膀绷得太紧,导致收势时剑尖微微抖了一下。若曦长老没有评价,只是说:“再来。”

三人又练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到第十遍时,白浅的剑锋终于不再偏离轨迹,唐婉的弧度也收敛到了合理的范围内,陆青烟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剑尖不再抖动。若曦长老这才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停下。“第一式的要领,不在于快,在于稳。”若曦长老说,“寒池剑法的核心是‘收’而不是‘放’。你们以前学的剑法,大多是追求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多的力量释放出去。寒池剑法相反,它追求的是如何在出剑的过程中始终保持余力,以便随时变招或撤回。所以,每一式都必须练到‘收放如心’的程度,才算入门。”

她将木剑插回腰间,负手而立:“你们三人各自练习,半个时辰后我回来检查。期间不许交谈,不许互相观摩,只许专心练自己的剑。”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寒池边的静室,留下三人站在练剑坪上,各自握着剑,面对着清晨的雾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式“寒汀立鹤”。半个时辰后,若曦长老回来时,三人的进度各不相同。白浅已经能将第一式完整地走完,但收势时剑尖仍然不够稳定;唐婉的剑势已经相当流畅,但她在转换方向时会出现一个极小的停顿,那是她在用脑子计算下一步的动作,而不是用身体记忆;陆青烟的第一式已经练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但她练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握剑姿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过于僵硬。若曦长老指出她们的问题,然后说:“现在,你们三人对练。白浅对唐婉,陆青烟在一旁观战,注意看她们两人的剑路中各自有什么破绽。”白浅和唐婉各自退开几步,面对面站定。两人都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先观察对方的站位和重心。这是蕴柔长老在第二个月的合击训练中教过她们的:在对战之前,先读对方的身体语言。白浅先动了。她的剑势走的是快攻路线,一出手便是三连刺,分别指向唐婉的肩、腕、肋三个部位。唐婉没有硬接,而是侧身让过前两剑,然后用剑身挡住了第三剑,顺势反削白浅的手腕。白浅收剑回防,两人在第一回合打了个平手。若曦长老没有喊停,两人便继续交手。白浅的快攻和唐婉的防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从容化解。打了大约二十招后,白浅渐渐感到吃力她的快攻虽然凌厉,但每一次攻击都被唐婉稳稳地接住,而唐婉的反击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她防守最薄弱的位置上。又过了十招,白浅的剑势开始出现破绽。唐婉抓住机会,一剑挑飞了白浅手中的剑。

“停。”若曦长老说。白浅弯腰捡起自己的剑,有些沮丧。唐婉收剑入鞘,表情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显然这场对练对她来说也并不轻松。若曦长老没有点评两人的表现,而是转向陆青烟:“你看出什么了?”陆青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白浅的攻击太依赖速度,一旦被对手适应了她的节奏,就容易被人抓住变招的空隙。唐婉的防守太依赖预判,一旦对手的出招方式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反应会慢半拍。”若曦长老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如果换你上场,你会怎么打?”陆青烟想了想,说:“我会先用快攻逼迫唐婉进入防守节奏,然后在她的预判范围之外突然变招,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对手是白浅,我会故意卖一个破绽,引诱她快攻,然后在她变招的那一刻反击。”若曦长老听完,没有评价对错,只是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听听她说的方法。下次对练的时候试试。”白浅和唐婉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记下了陆青烟的分析。下午的课程由清蘅长老接手。清蘅长老是寒池七杀中掌管戒律的人,面容严肃,说话简洁,从不浪费任何一个字。她今日教的内容不是剑法,而是寒池的门规。“寒池七杀的门规只有三条。”清蘅长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同门之间不许以生死相搏。切磋可以,但必须在长老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且不得使用致命杀招。第二,不得以寒池的武学欺凌弱小。若被发现有此行为,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武功。第三,不得将寒池的剑法私自外传。若要传授他人,必须经过至少两位长老的同意。”她放下手,目光扫过三人:“这三条门规,没有例外,没有酌情。触犯任何一条,后果自负。”白浅听得心头一凛。她在恒古神殿的时候,甜蜜长老对她的管教虽然严格,但从来没有用门规来约束过她。甜蜜长老更看重的是结果,过程只要不出大乱子,她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清蘅长老的态度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寒池不一样。在这里,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清蘅长老说完门规,并没有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长约二尺、宽约两寸的竹制戒尺,放在手边的石案上。“门规讲完了,现在讲另一件事。”她的目光落在白浅身上,“白浅,你上午与唐婉对练时,最后那几招出手太重了。虽然你没有伤到她,但你的剑势已经超出了切磋应有的分寸。在寒池,对练的目的是互相促进,不是分出胜负。你太想赢了,这种心态如果不加控制,迟早会让你在真正的战斗中犯错。”

白浅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清蘅长老说得对上午那场对练,打到后面她确实有些上头了,只想赢,忘了这只是练习。清蘅长老没有继续批评她,而是说:“伸出手来。”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左手。清蘅长老拿起戒尺,在白浅的掌心轻轻拍了三下。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警示。三下过后,清蘅长老将戒尺放回石案,语气依然严肃,但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想不顾一切地出招时,先想一想掌心这三下。”白浅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三条约淡的红色痕迹横亘在掌纹之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清蘅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练剑坪。白浅站在原地,握了握那只被戒尺拍过的手。不疼,但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更让她印象深刻。傍晚时分,蕴柔长老来到寒池边,看到三人还在练剑。白浅在反复练习那式“寒汀立鹤”,唐婉在练自己的基础剑式,陆青烟则一个人站在池水边,对着水面练习剑意的收放。蕴柔长老没有打扰她们,只是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多热了三碗桂花酿。那天晚上,三人围坐在寒池边的石桌旁,各自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酿,谁也没有说话。月光照在池水上,又被夜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光斑。白浅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酿,忽然说:“清蘅长老今天打我掌心那三下,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但后来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我上午确实太想赢了,忘了这只是练习。”唐婉端着碗,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你能意识到这一点,那三下就没白挨。”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把自己碗里的桂花酿往白浅那边推了推那是她表达安慰的方式。白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桂花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桂花酿喝完了。那天晚上,她躺在静室的床上,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那三条红痕已经消退了,但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她还记得很清楚。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寒汀立鹤”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在脑海中也能做到剑锋收放如心,才沉沉地睡去。这一日午后,白浅正在寒池边练习“寒汀立鹤”的第七遍收势,若曦长老忽然从静室方向快步走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停下,跟我来。”若曦长老说。

白浅收剑入鞘,与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一眼,三人跟在若曦长老身后进了静室。静室内,雨灵长老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显然她已经坐了很久。

“曲亭山出事了。”雨灵长老开门见山,“今早在山脚树林中发现了一具女尸。是秋池剑阁的外阁弟子,昨夜未归,今早被巡山弟子找到。死状不太好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衣衫不整,面带笑容,身上没有挣扎痕迹。化境段中品的修为,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白浅的脊背微微绷紧。她见过太多死亡,但这种死法,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

“凶手的手段很特别。”若曦长老接话道,“死者脸上的笑容不是自然的,是被人用某种神识侵扰类的功法强行催生出来的。换句话说,她在死前处于一种完全放松、甚至愉悦的状态,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攻击。”

“丹田内核类的功法。”唐婉脱口而出,“只有能直接影响对手心神的手段,才能让一个化境段的修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

雨灵长老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推测的。凶手至少是凌霄段的修为,而且精通某种神识侵扰类的功法。这种人,不会只作案一次就收手。”

白浅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雨灵长老看着她,目光沉静:“你们三人现在已经是寒池的入室弟子,修为虽然还不是顶尖,但实战经验和应变能力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色。我想让你们参与这次行动,不是作为主力,而是作为诱饵。”

“诱饵?”白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凶手的目标是年轻女子,修为越低越好,方便他得手。”雨灵长老说,“你们三人的修为都在化境段,对他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目标。我们会安排你们在曲亭山上‘偶遇’他,一旦他现身,我们会从外围合围。”

白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唐婉,唐婉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又看了看陆青烟,陆青烟依然没有表情,但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去。”白浅说。

“我也去。”唐婉紧随其后。

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在白浅身边。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雨灵长老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计划明日傍晚,你们三人以采药的名义上曲亭山。白浅走在最前面,唐婉居中,陆青烟断后,保持一个可视的距离。若曦和沐雪会在暗处跟随,星月和水寒守住曲亭山的两条下山通道。一旦凶手现身,你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不需要击败,只需要撑到我们赶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声音低了几分:“凶手杀害的那个外阁弟子,今年才十九岁。她父母都是秋池剑阁的老人,女儿被害的消息,现在还瞒着他们没有告诉。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个人带回来,活的更好,死的也行。”

白浅握紧了手中的剑,说了一个字:“好。”

翌日傍晚,曲亭山的山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静。白浅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一只药篓,里面装着几株普通的止血草,看起来就像一个上山采药的普通弟子。唐婉跟在她身后约二十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看,像是饭后散步消食。陆青烟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靠在一棵松树下,像是在等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曲亭山并不大,从山脚走到山顶大约只需要半个时辰。白浅走得不快,沿途不时停下来假装采药,实际上是在用余光观察周围的动静。林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白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走到半山腰的一片缓坡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烬,混在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她对这种气味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因为她在龙坟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那是彩雨楼惯用的“醉神香”的变种。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唐婉。唐婉依然在看手里的书,但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收到,已警觉。

白浅继续往前走,但她的右手已经悄悄移到了剑柄附近。

走到一片枫树林边时,那股香气忽然变浓了。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树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曲亭山腰,有一片野生的花海。

时值暮春,各色野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铺满整片缓坡,风过时花浪翻涌,如同一幅流动的织锦。花海中央有一块圆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温,白浅就坐在那块圆石上,手里捏着一枝随手摘来的野花,百无聊赖地转着花梗。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是蕴柔长老从秋池剑阁的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多年前一位外阁弟子留下的,没人穿过,正好给她用。长裙的款式简洁,袖口和裙摆绣着淡银色的云纹,配上一根青玉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不是那个在龙坟里与死士搏杀的白浅,而是一个上山赏花的年轻女子。她脚踝上系着一根细银链,是唐婉的主意,说是“要演就演全套,一个独自上山赏花的女子,身上总得有点引人注目的装饰”。白浅当时觉得这主意荒唐,但最后还是戴上了。银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脚尖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有一根相同的银链,两串银链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腰上传出很远。这是信号。按照计划,一旦她发现目标现身,就会用急促摇动银链的方式通知埋伏在四周的人。五里之外,若曦长老藏身在一棵老樟树的树冠中;沐雪长老伏在花海西侧的一道土坎后面;星月长老和水寒长老分别守住曲亭山的两条下山通道;清蘅长老和蕴柔长老则守在更外围的必经之路上,以防目标突破第一层包围圈。六位凌霄段的高手,围堵一个人。若曦长老的原话是:“要么不动,要么就让她永远留在曲亭山上。”白浅在花海中坐了两天。第一天,风平浪静。除了几只野兔和一群麻雀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她在圆石上坐了大半天,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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