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刚娶言蘅前些年,言家炙手可热。
言蘅虽不仗势欺人,但也从不卑躬屈膝,一直我行我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无需在意他人的想法。
祝卿安约束不了她,也未曾拘过她。
后来,言桤战死沙场,祖母长公主薨逝,言家少了两大立于朝廷的主心人,年轻一辈也无出众者,趋渐式微,门庭大不如前。
祝卿安则获得新帝的青睐,而立之年入驻内阁,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灼灼耀眼。
言蘅虽不曾因娘家势弱受过他的怠慢,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敛着性子,在祝家做起了贤德妇。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也算过得顺遂安稳。
后来有一日,她的三婶婶突然深夜来访,一进门,便红着眼眶跪倒在她面前,恳求她救一救被打入诏狱的堂弟。
“只是在酒桌上说了几句无心之言,苦得是被锦衣卫撞见,非说他触犯天家。蘅姐儿,都是一家子骨肉兄弟,求你看在死去的老太君的面上,救一救你这不争气的弟弟,好吗?”
三婶婶哭着离去后,言蘅思虑再三,人生第一回进了厨房,足足折腾大半宿,做出了一碗蒸鱼汤。
三更半夜,敲响了祝卿安书房的门。
祝卿安没有吃消夜的习惯,但听到是她亲手做的,迟疑片刻,到底给了她两分薄面,从那摞成小山的公文后抽身起来,坐到圆桌前。
言蘅打开盅盖,递去汤匙,他接过,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本想就此搁下。
但对上她饱含期待的美眸,忍了忍,终究什么都没说,闭眸一口气吃完了。
言蘅见他这般狼吞虎咽,以为甚是美味,便想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接下来请他帮忙,他定然不好拒绝。
本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捞一个醉酒说胡话的小舅子,不过张嘴一句话的事。
祝卿安刚点了点头,眉头一皱,接下来,窜了一晚上的稀。
言蘅怔怔看着他捂着腹部在书房与茅房之间来回走动,盯向那碗鱼汤,面色大窘。
这哪儿还是求人办事啊,分明是蓄意谋害朝廷命官……
言蘅好心办了坏事,一连几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给堂弟送的不是一道救命符,而是催命符。
幸而后来,堂弟还是安然无恙出来了。
言蘅当时也有及时给祝卿安嘘寒问暖的,连忙又送了一道止泻汤,只是他幽幽瞥她一眼,貌似不太敢接她做的东西了。
言蘅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厨艺出的问题,愧疚不少时日,立誓此生不再下厨。
今儿个听他这么一说。
言蘅摸了摸下巴,或许,不是她的问题?
毕竟他自己都说了,是他的肠胃不适。
她当初可能只是不了解他的习性,才误做了他不能吃的东西。
言蘅一双美眸蓦然亮了起来,心中腾出一股自责多年,一朝沉冤得雪的快慰,唇角浮出两个小小的涡。
涡里不乏对于鱼脍的期待之色。
祝卿安见她重新展颜,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一下,抿了一口,似有若无勾了下唇。
小二合计一番,四个人,点了七个主菜,不包点心小食。
柳如音面露忧色,提议道:“会不会点得太多?不然五柳鱼还是不要了,我刚刚只是提了一嘴,没有那么想吃……”
程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言蘅略一思忖,颔首打断:“确实有点多,要不程巍你方才点的葫芦鸡就不要了。”
程巍面容一滞,忿忿不平:“我就只点了这么一道菜……”
言蘅小嘴轻轻一努,似有若无指向祝卿安的方向。
仿若在说,这儿还有个刚刚一道菜也没点的呢。
若非要说鱼脍是他点的,那程巍也算是点了五柳鱼。
程巍唇角抽了抽,道:“我带够了钱,能点这么多。”
长安葫芦鸡天下闻名,他因这道菜慕名而来,实在不愿放手。
言蘅明知他心中所想,偏幽幽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夫子常教导我们,‘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总不好浪费食物。”
程巍咬了咬牙,深谙言蘅在报复他刚刚的偏心,在外人面前,一时不好发作,只得靠近阿蘅的耳畔,低声道:“又不是你请客,话这么多干什么!还拿夫子说事,以前夫子罚你的时候,我帮你顶得少了?”
言蘅唇角浅浅勾了下,半眯着眼睛,两道凉飕飕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庞,里面写满着——这时候讲情分了?刚刚重色轻友的时候,你在哪。
程巍面容一窘,只好在桌下扯他的衣袖,低声下气道:“好了,最后不还是依你了吗?”
“是你依的吗?”
言蘅轻哼一声,目光下意识朝对面的祝卿安窥去一眼。
恰好与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程巍俯身一靠近她的耳畔,祝卿安目光随之而来,一直黏在了他俩身上。
“……”
言蘅眨了下眼,不由坐直身。
方才祝卿安在鱼脍一事上出言相助,虽是巧合,看似出于他自身考虑。
言蘅总归因他称了心意,不至于落入下风。
她已得了便宜,这时却还与程巍计较,落在外人眼中,便容易有卖乖的嫌疑。
程巍与她从小吵到大,了解她的秉性,自然不会放心上。
言蘅摸了摸鼻尖,并不想在祝卿安面前显得自己这人锱铢必较,敛眉垂首,干咳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在祝卿安的灼灼视线下,她与程巍拉回正常的距离,只暗地里再瞪他一眼,姑且放过了他。
最终,他们在小二的提议下,删减一份量大的肉炙,六道菜,于数上图了个吉利。
四人吃过酥山,小二开始给他们一一上主菜。
“五柳鱼相传为杜甫创制,将鱼蒸熟,浇上用姜丝,葱丝,辣椒丝,冬菇丝,笋丝切成的‘柳丝’芡汁,故为‘五柳’。”
一道精致的蒸鱼端上来,柳如音和颜同程巍解释这道名菜的来历。
程巍朝前轻嗅了嗅,若有所思地颔首,“色香味俱全,这杜甫厉害啊,一定是名大厨吧。”
柳如音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了几分诧异。
言蘅捏着眉心,凑到他耳畔,抵拳轻咳,道:“杜甫是唐朝著名诗人,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位,夫子前两天刚教过的。”
程巍一怔,仿若醒过神来,一拍掌心,“哦,就是写‘江南逢李乌龟’的那个。”
言蘅扶额,“那是李龟年……”
柳如音已噗嗤笑了一声。
笑声中并没有夹杂任何戏谑,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程巍挠了挠头,面露赧然,转而有些不对劲起来,皱着眉头,朝言蘅问道:“你怎么这么记得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背地里偷偷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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