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来人了。”

那句古老的语言落在雾里,满山白瓣仿佛都静了一瞬。

陆清槐没有动。

掌心那缕灵力散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却提了起来。来到这一界一年多,他还是头一回再听见乡音,心底某处沉睡太久的地方毫无道理地轻轻一烫——可也正是这一烫,让他后背的警觉竖得更直。他没有应声,先做了另一件事。

灵识无声铺开,掠过花海,掠过林梢,掠过三丈外那个青衣人周身每一寸。

没有第三个人。没有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人宽袖里空空,身上没有一件带着电流的铁盒子。陆清槐连他脚下退路、身后那棵老松能否藏人都扫了一遍,这才把神识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青衣人见他不应,也不恼,垂下眼,换了一种更古老、更生涩的腔调,一字一字地问:

“旧典有载,归人相认,先问根本——敢问,故国以何为柱?”

建木。

陆清槐的指尖在宽袖里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王庭的撑天之柱。来到这一界以后,这个名字他只在最深的梦里默念过,从没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提起。喉结动了动,他答得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

“建木。”

青衣人的呼吸乱了一拍,再问:“以何为灯?”

陆清槐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丛白花上。

“雪灯。”

“执灯者……何以自证?”

这一次,陆清槐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出了这三问的门道——问的是旧典,考的却是记性。旧典是死的,能被偷、被逼、被记在纸上,背得一字不差,也证明不了一颗心。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却不是向着青衣人,而是平托在两人之间。

一捧极淡的微光在他指间亮起,幽幽的,银白里透着一点青。

光一亮起来,青衣人鬓边那缕白发,忽然无风自动。

他像是被那光迎面撞了一下,周身那点收敛得极好的气息再藏不住,胸口、腕间、耳后,几处极淡的微光隔着衣料与皮肉应和般浮起,又被他慌忙压下去——同源的灯息在前,旁支血脉里那点稀薄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他自己先白了脸。

而陆清槐看着那几处应和的微光,心底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不是单向的自证。他亮灯息,照的是对方的血脉;对方压不住的共鸣,也反过来坐实了他这位嫡系。一个照面,彼此验明。光只亮了一瞬,便被他收回指缝,连脚边的花瓣都没有惊动。

青衣人怔怔看着他空了的掌心,眼底那点强撑的平静,碎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端端正正俯下身去,这一次比方才那个礼更深:

“山灵遗族,守脉人阿蘅,拜见王庭来人。”

“礼够了。”陆清槐抬手止住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说话。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阿蘅一愣,显然没料到族人苦寻了多少代,真等来人时,头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直起身。逆着光,那张年轻的脸看得更清了,眉目间压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倦意。宽袖散开时,鬓发晃开,露出的耳郭比常人薄,耳尖极淡地收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棱角——不是志怪图上那种尖,是贴着鬓发长的、被一代代血脉稀释得近乎磨平的痕迹。

“我们这一支,自称山灵。”阿蘅的腔调从古语换回略显生硬的官话,“老辈人传,远古时王庭有脉旁支,不知是避祸还是走散,落到了这一界。一代一代,血脉淡下去,耳朵都快跟凡人长一样了。”他摸了摸鬓边那缕白发,自嘲地笑了笑,笑里却没什么轻松。

“我还没问完。”陆清槐打断他,“我在这花海四周压了几道警戒。你怎么进来的。”

阿蘅的笑僵了一下。

“守脉人的本事,和嫡系不一样。”他低声说,“你们养脉,我们守脉。守着一条随时会断的残脉,最要紧的不是怎么让它旺,是怎么不叫人发现——敛气、藏形、收住浑身的生气,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我们这一支,一代一代练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摊开手,掌心空空,一点灵光也无。

“真动手,我连你那只猫都未必打得过。可要从一处地方悄没声地走进去……”他没把话说满,意思却到了,“我昨夜就到了,车停山背,趁你前半夜去沟口应那几辆车的空当进来的。不是我比你强,是守脉人,就剩这一样拿得出手。”

陆清槐看了他片刻。

“来了几个人。”

“我一个进的山。”阿蘅答,“沟口那几位,是跟着花讯来的族里人,被山下那位夹克先生拦下了,没进村。”

说“族里人”三个字时,他目光极轻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我再问你一遍。”陆清槐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对这座山,对山里的人,有没有恶意。”

阿蘅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蹲下身,对着脚边那丛雪灯花伸出手,却在离花瓣一寸的地方停住,姿态轻得、珍重得,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我要是有恶意,”他低声说,“不会对着花,行那样的礼。”

陆清槐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阿蘅站起身,摇头,那点湿意被逼回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委屈,又像羡慕,“全族寻了多少代才寻见的同族,不认亲,不问家乡,头三句话,句句都在审我。你倒像是……在这地方活了一辈子的人。”

“我就是这里的人。”

陆清槐说。很平,很轻,像说今天有雾、坡上有花一样自然。

阿蘅却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们一族在这一界躲了几千年,搬过无数次家,换过无数个姓氏,心里头始终把自己当客,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就是这里的人”。

他眼眶热了,手忙脚乱往宽袖里去摸,想找样东西遮掩,结果摸出一部屏幕裂着一道缝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外卖页面上。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见笑。”阿蘅捧着手机,庄重的气氛碎得稀里哗啦,索性破罐破摔,把手机往陆清槐面前递了递,努力摆出山下年轻人的做派,“那什么,先扫个码?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拉你进族里那个群——人不多,常年没人说话。”

陆清槐垂眸看了一眼那部裂屏手机。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村里后生天天举着扫来扫去,他自己兜里也揣着一部,清晨还刚用它给铁柱打过电话。他没有扫。不是不会——是这一刻,他还不想让自己和这一族,这么快就连上那条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转身,“跟我走。你车停山背,正好,从那边下,绕开沟口的人。”

——

经过山背那片矮林子,阿蘅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树底下——

一辆小电驴拴在树干上,车身裹着两层洗得发白的防雨布,车筐里搁着半袋猫粮、一袋有机肥样品、一只旧保温杯。

“骑这个,不惹眼。”他解释,“山下镇上什么都查,骑车方便。”

橘座一路缀在两人脚边,毛始终半炸着。这会儿它绕着阿蘅脚踝转了两圈,冲裤腿凶巴巴地“哈——”了一声;哈完喉咙里呼噜两下,又鬼使神差把鼻子凑上去嗅他袖口,嗅一下退半步弓背,再嗅一下,尾巴尖莫名晃了晃。

阿蘅小心翼翼:“它这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

陆清槐没答。

答案在猫自己身上——橘座哈到第三声,终究没抵住那袋猫粮的气味,悻悻地把头扭开,算是不哈了。

夹克中年人在通往半山的岔道上等着,车队里的人一个没带。见两人下来,他目光在阿蘅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路。

阿蘅经过他身边,主动收了笑,站住。

“规矩还作数吧。”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

“登记在册,互不惊扰。”阿蘅答得规矩,“作数。”

“这一回,是你们破了例。”

“花讯压不住,不敢不来。”

中年人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进了我的地界,按我的规矩——不惊动村民,不碰那条脉。谈完了,人,我看着走。”

“好。”阿蘅低头。

他随即抬眼,目光越过两人,往半山方向瞥了瞥,又收回来,很轻地问了一句:“前头……还有别人?”

“我的人。”陆清槐说。

夹克中年人不接这话,只往岔道口退了半步:“山上你们谈,我不上去。”

这是他的分寸——守线的人,不进别人的门,不听不该听的话。阿蘅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份识趣放下了半分戒心,这才跟着陆清槐往半山走。

中年人没有跟上来,只留在岔道口目送。

陆清槐与他错身的那一瞬,对方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压进竹丛与流水里,听着不像是朋友私下递话,倒像两个各守一道线的人,在交接一桩谁也不敢大意的事——

“他没有恶意。可他身后那一族,等了几千年。”

他顿了顿。

“等太久的人,今天说的话,你只信一半。”

陆清槐脚步没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和这个连姓名、单位都没有的夹克男人,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小卖部外的头一次照面,山路上那支递过来又被他拒了的烟,暴雨夜里、红线图前,再到那张只印着一个手机号的名片——这一年多,对方始终隔着一层山雾站着,不进村,不越界,却也从没有一次看走过眼。

这样一个人,临别特意压低声音留下的半句,分量比一车子的承诺都重。

陆清槐信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有多热乎,是他守的那道线,从来没松过。

——

说话的地方,是半山腰一间不接客的旧茶寮。

秦老板听说要谈事,连问都没多问,把钥匙塞给林野,只撂下一句“柜里有新茶,饭点喊我”,自己回沟口盯着去了。苏晚善后完沟口那摊子,拎着一壶热水上来。

陆清槐在院门口接过水壶,朝她低声说了句:“自己人。比我老的那种。”

苏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从那个清晨起就知道这山里藏着什么,也从不多问一个字。她点点头,拎着水壶反身走到院里的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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