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风燥,日光烈烈落在肩头,压得人心口发沉。

陈亦方随孟春一步步走出陈府大门。往日走惯了张扬阔步,今日却步履微滞,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颓乱。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孟春。

她一身素色布衣,不施粉黛,行走在喧闹长街上却自带一番沉静风骨。

自始至终,她没有一句怨话,没有半分退缩,只稳稳陪在他身侧,步伐不急不缓,无声替他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心神。

“小春。”陈亦方低声开口,嗓音干涩,“待会儿入了沈府,你若觉气氛不对,便退后,此事本与你无关。”

孟春目视前路,轻轻应声:“现在分这些,为时已晚。”

她偏眸看他,目光清透笃定:“你只需记住,不必慌乱、不必示弱、更不必自乱阵脚。”

寥寥数语,像定海神针,稳稳按住了陈亦方心底翻涌的惶然。

沈氏本就是京中富庶望族,府门巍峨高耸,青石板路光洁如镜,两尊石狮肃穆伫立,衬得整座宅院贵气逼人。

二人甫至阶下,厚重的朱漆大门便缓缓向内敞开。

一袭月白锦袍的沈修缓步而出,身姿风流,眉眼带笑,是京中世家子弟惯有的温雅模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玩味。

他目光径直落在陈亦方身上,上下淡淡一扫,说道:“陈少爷大驾光临,沈府蓬荜生辉。”

陈亦方随沈修进入主厅,厅堂内便传出几声若有似无的低笑,细碎细碎的。

他顺着声响望去,只见宽敞雅致的沈家正厅之中,早已坐了四五位熟悉的面孔。

众人或斜倚在梨花木座椅上,或端着清茶慢品,目光齐刷刷地锁在陈亦方身上,眼神里的戏谑、鄙夷、幸灾乐祸,层层叠叠,毫无遮掩。

左侧一名穿杏色锦袍的公子轻笑开口,声音不大,“听说你家出了刺客,你还受了伤,身体无碍吧。”

陈亦方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对方,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劳挂心,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话音落,他并未多做停留,扶了扶衣袖,径直往厅中空着的客座走去。

孟春紧随其后,身姿端得平稳,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堂众人,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意。

这般气度,倒让几个原本打算继续打趣的人微微一怔。

沈修负手立在主位旁,唇角笑意浅淡,目光悠悠落在陈亦方身上,慢悠悠开口,直入正题:“今日陈兄前来那三千两银子可备妥了?”

厅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坐直身子,目光齐刷刷扫来,三千两对陈亦方来说不是问题,但怎么赢来的他们心中有数。

陈亦方依着椅背坐定,神色散漫有余,抬了抬下巴,视线转向身侧立着的孟春。

孟春闻言,抬手将一直捧在怀中的紫檀木方盒微微托起,盒身做工精巧,封扣严丝合缝。

“银两分文不少,都在这里。”陈亦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在结清账目之前,我有个提议。”

沈修眉梢微挑,似是意外:“哦?陈兄还有兴致?”

“往日赌局皆是我亲自下场,如今我身带伤势,行动不便。”

陈亦方抚过手臂上尚未痊愈的伤处,“不如再赌一局,今日便由我的侍女代我出手,若是我这边赢了,先前三千两一笔勾销,你再添一千两。若是输了,除了原定银两,我额外再补一千两,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众人交头接耳,看向孟春的眼神满是轻视。

不过是个侍女,论赌术、论眼界,怎敢与沈府这边的人对弈?在他们看来,陈亦方这分明是病急乱投医,白白多送银两。

沈修略一思忖,朗声笑了起来:“陈兄倒是胆识过人。既是你主动加码,我自然奉陪到底。”他挥手示意下人摆上桌案与赌具,“请吧。”

孟春神色未变,将装着银两的木盒轻放在脚边,缓步走到桌前。

她身姿端立,不见半分局促,指尖落在骰盅之上时,稳如磐石。

双方各选了玩法,开局便针锋相对。

起初沈修这边的人还带着戏谑,出手随意,可几轮下来,脸色渐渐凝重。

孟春手法利落,心思缜密,观色辨势样样通透,每一次落手、摇骰、开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贪冒进,亦绝不保守。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去,转为惊诧。谁也没想到,一个寻常侍女,竟有这般本事。

一局接一局,局势渐渐倒向孟春这边。沈修面上的温雅笑意也淡了几分,亲自下场对阵,依旧没能扳回局面。

待到最后一盅落定,掀开盅盖的刹那,满堂寂静。

沈修一方败局已定。

沈修长叹一声,无奈摆手:“是我输了。”

孟春收回手,垂手立回陈亦方身侧,依旧沉静如初。

陈亦方唇角扬起笑意,看向沈修:“如此,先前三千两债务两清,沈兄答应的一千两,还请兑现。”

沈修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恪守规矩,命人取来一千两银票递上前。

孟春接过,连同原本盒中的银两一并收好。

沈修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面上笑意彻底敛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孟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姑娘身手不凡,深藏不露,沈某倒是眼拙了。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这话一出,几人目光再度齐聚。在他们眼中,这般精湛的赌术绝非寻常人家能习得,背后定然大有来头。

孟春微微垂眸,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回道:“沈少爷夸赞了,奴婢只是一个下人,能赢少爷只是运气好罢了。”

沈修:鬼扯。

陈亦方看在眼里,抬手虚挡了一下,将孟春护在身后。

漫不经心地扯开话题,语气带着往日几分纨绔的散漫:“沈兄何必追根究底?不过是闲来消遣的赌局,输赢全凭本事,何必揪着一个侍女不放。如今银货两讫,赌约了结,我二人也该告辞了。”

他说着便起身,动作幅度稍大,臂上旧伤牵扯,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沈修见状,知道再追问也讨不到实话,眼下众目睽睽,也不好强行留人深究,只得压下心中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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