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郁浓是疼醒的。

他整个脖子被劈裂,半边肩膀的神经似乎被斩断,像是细针戳进最嫩的肉里穿透骨头翻转一百八十度。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重重叠叠虚幻的影子令人头昏欲裂。

迷离间,方郁浓听见耳边喋喋不休乌鸦似的声音。不多时,又加进一道冷静疏远的声音,那人冷笑一声,说事情都是你干的,我手上可干净得很。

两道声音你来我往,忽高忽低。

不多时,声音渐行渐远,整个耳朵都安静了。

方郁浓终于缓过劲来,五花大绑倒在地上,嘴被胶带死死封着,只能咬破唇□□迫自己清醒过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废弃仓库。

四周破败,墙体开裂,爆出生锈的钢筋;腻子脱落,地上灰白一片,空中尘土飞扬,水泥地坑坑洼洼;墙角蜘蛛网横生,莹白的丝线中还有几只在蠕动,张牙舞爪;遗落的不知是什么物件儿,整个空中弥散着腐烂尸肉的怪味。

方郁浓整个胃波涛汹涌,酸水从食道反流,接着刺鼻的味道一缕缕吸入肺腑,混进软塌塌的残渣中。

他想吐,可嘴巴被堵着,一摊流食全含在口腔,又硬生生咽回去。

接着脑袋一转,看见几米开外的游林歪着脑袋,还在沉沉地睡着。

年轻就是好。

这不是办法,龙潭虎穴,逃命要紧!

于是方郁浓像条蛆蠕动身体,一扭一扭地绷紧脚背挪几步,脸颊贴着地面一鼻子的灰,蹭得小脸红了一片。

他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

粗制滥造的绳子活生生嵌进缝隙,双手背在身后扣得严丝合缝绷出一点弧度,翻出鲜红的血肉。

砰——

仓库门骤然被踹开,方郁浓扭曲着身体僵在半路,抬起脑袋。

只见天将将亮了,微弱的曦光穿堂进来。

逆着阳光,能见那人身材魁梧,走路浮夸一晃一晃。

他走进来,摘下帽子,露出反光的脑袋,额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呦,这就醒了,还是打轻了。”光头男摸着下巴,露出狡黠猥琐的目光。“本来没想绑你,你自找的。”

方郁浓蜷缩在地上,挣扎反抗出呜呜呜的声音。

浅色瞳孔中渐渐出现一双黑色泥泞的运动鞋,由小及大,最后停在眼前,居高临下地蹲下身,猛然撕开嘴上的胶带。

光头男暴躁地嚷:“叫什么叫叫什么叫,吵死老子了!”

他真想抽一巴掌出出恶气,奶奶的,一天天的谁都敢给他甩脸子!

方郁浓哑然,他还没说什么呢,脾气这么暴躁!

他放软态度,眉眼弯在一起,看起来楚楚可怜,“壮士,你们要干什么啊,我们何仇何怨啊?这朗朗乾坤……”

光头男冷哼一声,咂巴一口烟,“这事儿纯你自个儿多管闲事,你说你非跟上来干嘛,蛋疼!我们和他游家的仇,也不想节外生枝,等拿到钱了就放你走。”

“唔——”他刚开口,便被不知从哪团来的布塞住了嘴。

光头男蹲在地上吃泡面,抽完一支烟后泄愤似的踹了方郁浓一脚,然后撸了撸膀子从外头提来一桶水,噗通一下泼在游林身上。

十二月底,已经是隆冬,一桶水下去,浑身凉透底,游林便也醒了。

他一睁眼便看见方郁浓。

那人乌黑油亮的头发沾上了点尘土,侧着身体,陷下去曼妙的曲线,露出一点点圆润的肩头。

如此狼狈不堪,又楚楚可怜。

接着游林才觉察自己身上钻透骨的寒冷,看到一张凶神恶煞油腻丑肥的脸。

“游小少爷,你好呦。”光头男咧嘴笑,泛黄的牙齿喷出恶臭。

游林心跟着沉下去,冷着眼睛横扫过去,波澜不惊。

“小少爷,怎么不说话?嘿嘿。”光头男恍然大悟,“哎呀呀忘了给少爷松口了,来来来。”

说着,男人粗暴地扯开胶带,整个眼珠子掉出眼眶。

“我让你说!让你说!”

男人“哐——”一巴掌扇上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将游林的脑袋扇得调转一百八十度,火红一片!

“说个jb说,老子都被你们游家害得家破人亡了!”

方郁浓在一旁吊着一口气进退两难,汗流浃背。

他看见游林被捆得动弹不得,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昂贵的衣服搓出好几个洞。

就连神采夺目的耳钉,此刻都黯然无光。

“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别动手!”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从背后传来,光头男不满地转身,眼里尽是鄙夷和不屑。

来人穿一套黑色西装,皮鞋沾上泥巴。梳大背头,抹了发蜡,额头锃亮一片。

他直直走到游林身前,踢来一张凳子,诡异小心地拽起游林,掸去他身上的灰,轻拍肩膀,意有所指,“小公子,还记得我吗?”

西装男歪着脑袋,厚厚的眼镜片反射出犀利的光。

游林涣散的瞳孔眯着,渐渐凝成一抹光,笑出声,“呵,原来是你这个贱.货,给我提鞋都不配!”

西装男整张脸扭曲在一起,笑得诡异又放浪。

“小少爷,你都自身难保了嘴巴还是那么臭。不过没关系,你现在多说一个字,我就多问游董要十万块钱。反正你们游家,最不差钱了,不是吗?”

“你以为绑架我可以拿到多少?你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父亲的性子?商人利益熏心,不过一个儿子,死了便死了,外面有千千万万的女人上赶着给他生!你认为,他又会给你多少?”

游林整张脸失去血色,眼尾微微扬起,挑衅地看着他。

“草!”

西装男控制不住地一脚揣在游林胸口。

他将人踹出几米远,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梁,破口大骂:“公司就要上市,要是不想闹出丑闻,他就必须给我钱!”

西装男眼神飘忽不定,说得底气不足,愣在原地好几分钟后掏出手机匆忙朝外走。光头男摸不清头脑,狠狠瞪一眼,屁颠跟着出去,追在身边嘟嘟囔囔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拿到钱。

等两人都离开,仓库门便落了锁。

方郁浓立刻蛄蛹过去,好奇地问:“游少爷,你认识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游林目光落在那张灰扑扑却动人的脸上,难得好好说话:“穿西装那个,原本是我家员工,干药代的。前段时间他负责的一家医院产品吃死了人,家属来闹事。我爸一查才发现员工偷偷换了假药从中获利。公司马上上市,绝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受影响。我父亲立刻辞退他,给患者家属做了赔偿,我记得金额很高,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但患者家属是老赖,听说是赌徒,估计是败光了钱财,一个蠢货被穿西装的怂恿,两人一合计,寻思绑架我勒索。这个时间点,我爸肯定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多少少,也会拿出点钱。”

说到这里,游林忍不住笑出声,像是嘲讽:“呵,我们这种人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钱财,也够这些人吃喝玩乐好多年。不过我老子么,我太了解……”

游林冷嘁一口,眼眸微垂,整个眼珠都是方郁浓。

方郁浓听完这番话,他想,造假直接害死人命无所谓;被绑架他也无所谓;父亲的冷漠利欲熏心无所谓。

那么,还有什么,是游林在乎的呢?

“不说我了,你怎么会扯进来?”游林问道,“还是,你跟踪我?”

方郁浓汗颜悻笑:“那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说酒吧鱼龙混杂的。这不,在厕所出事了。”

反驳的话游林说不出口,此刻也不是辩解的时候。

“说到底这次是我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和我这么见外干嘛。咱俩想想该怎么逃出去吧。”方郁浓又蹭了蹭,下巴刚好抵着游林的膝盖,“游少爷,虽然身处险境,咱也不能坐以待毙。”

游林正了身,膝盖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一低头,刚好看见浓密的睫毛。

“你想怎么做?”

方郁浓扭过身,“这绑得并不严实,你看,我这会儿蹭了蹭就已经松动不少,那边玻璃碎了开了口子,一会儿我们小心一点翻出去。想来他们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业务不熟,撑死了就是在电视上学了点招数。只要能逃出去,就不愁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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