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发现王可可喜欢看恐怖片，完全是一个意外。
那天她难得提前回家，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一楼客厅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电影配乐声，低沉压抑，带着一种不用看画面就知道“要出事了”的诡异氛围。秦墨没有继续往下走，她站在楼梯转角，微微侧过头，朝楼下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关了一半，电视开着，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色调阴暗的恐怖片。王可可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她的姿态很矛盾：整个身体都在往后缩，像要融进沙发深处，但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电视里的画面突然一暗，音效也全部消失。王可可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把靠枕往上提了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一个鬼脸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音效。王可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靠枕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掐住嗓子的小动物，然后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发现。
秦墨靠在楼梯栏杆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下去，就站在那里，看着王可可捡回靠枕、重新缩回沙发角落的全过程。她发现王可可这个人有一个很矛盾的特点：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要看。不但要看，还要一个人偷偷看。不但要偷偷看，还要在看完之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怕。秦墨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奇怪，也真的很有意思。
第二天，秦墨在电梯里碰到了公司投资部的负责人。那人提了一嘴，说周五晚上的团建活动不知道安排什么好。秦墨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冒出了一个想法。她回到办公室后，把秘书叫了进来，说：“把地下一层的会议室整理一下，晚上放电影。”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秦总，地下一层是您平时开会的地方。”秦墨低头翻着文件，语气随意：“有什么关系。”秘书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秦墨三年，知道老板决定的事从来不解释第二遍。于是她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那个周五，王可可吃完晚饭后，管家忽然走过来，对她说：“王小姐，秦总请您晚上十点去地下一层的影音室。今晚有安排。”王可可一愣：“什么安排？”管家笑得含蓄：“您去了就知道了。”王可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问。她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时间，九点五十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她看见秦墨的房间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她继续往下走，穿过一楼，拐进了通向地下一层的楼梯。这是她第一次来地下一层。楼梯很宽，墙壁是深灰色的，装了暗灯，一走进去就有一种与楼上完全不同的气氛，更像一个私密的、不被打扰的世界。王可可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推开影音室的门，她呆住了。这间房间比她想得大很多，像一个小型私人影院。正对面是一整面弧形的银幕，银幕前方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又宽又软，看着就想让人整个人陷进去。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吸音板，头顶装了微弱的嵌入式灯带，发出一种很暗的橘色光线。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爆米花机，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奶油和焦糖混在一起的甜香，把整个空间熏得像电影院门口一样好闻。王可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专门为“宅家看电影”打造的梦幻房间。然后她看见了秦墨。
秦墨坐在沙发正中间。她没穿西装，也没穿风衣。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内搭，下面是一条宽松的浅色长裤。头发没有梳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带着一点自然卷。金丝边眼镜摘了，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她微微朝后靠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的线条和棱角被这层柔和的光线包裹得温柔了许多。王可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她真好看。
秦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看过来。那双幽黑的眼睛在暗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一汪被月色照过的深潭。她没说话，只是朝旁边偏了偏头，意思是“过来坐”。王可可轻轻地“哦”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过去。她的拖鞋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她走到秦墨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闻到一股混合着爆米花和雪松香的气息，甜而清冽，像在冬天的木屋里点了一杯焦糖奶茶。
“看什么？”王可可问。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影音室里显得有点小，尾音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秦墨没直接回答，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按了几下，银幕亮了起来。王可可抬头一看片名，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那是一部很有名的泰国恐怖片，海报是一个小女孩苍白的脸，眼睛黑得像两个洞。王可可的嘴唇动了动，说：“这个……很吓人。”秦墨说：“我知道。你喜欢。”王可可偏头看她：“谁告诉你我喜欢？”秦墨说：“我看到的。”王可可说：“你看到什么了？”秦墨看着她，没回答。她只是从沙发旁边推过来一个巨大的爆米花桶，塞进王可可怀里。
王可可抱着那桶爆米花，觉得自己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爆米花还是热的，焦糖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她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咬下去咔嚓一声，又脆又甜。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房间是你专门布置的？”秦墨说：“影音室一直有。爆米花机是刚添的。”王可可说：“为什么突然添爆米花机？”秦墨说：“看电影不吃爆米花，差点意思。”王可可觉得这逻辑没什么问题，但又哪里不太对。她看着秦墨，说：“秦总居然也会看电影。”秦墨说：“我不常看。今晚想看了。”王可可还想说什么，房间里的灯光忽然全灭了，银幕上的片头已经开始播放。王可可下意识地抱紧了爆米花桶，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里缩了缩。秦墨说：“开始了。”王可可“嗯”了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
前二十分钟，电影的气氛还算温和。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住进一栋老房子，然后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迹象。门会自己关上，墙里有声音，小孩子的玩具会半夜自己响。王可可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偶尔对剧情发出几句评论，比如“这房子一看就有问题，要是我早搬走了”或者“那小孩怎么总往黑处跑”。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秦墨都听得很清楚。秦墨偶尔会“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热烈，但也不冷清。就像一个很平常的周末夜晚，两个人在一间很舒服的房间里看电影。如果忽略王可可每隔几分钟就会因为音效太响而抖一下这件事的话。
电影进入中段，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画面开始频繁地在幽暗的走廊和封闭的房间里切换，背景音乐也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王可可的爆米花越吃越慢，最后干脆不吃了。她的两只手都缩进了袖子里，怀里的爆米花桶被她夹在两腿之间，像一个多余的摆设。她的身体不再往后靠，而是微微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在盯着什么很远处的东西。其实她只是不敢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因为她怕一旦移开，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从旁边冒出来。
秦墨坐在旁边，姿态和电影开始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她依然靠着沙发，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放松地搭在扶手上。银幕上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五官衬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看一部普通的片子。偶尔，她的目光会从银幕上滑开，偏到王可可的方向，停一秒，再收回去。王可可对此一无所知。
恐怖片最老套但也最管用的手法，莫过于突然安静。银幕上，女主角正拿着手电筒走下楼梯，四周静得能听见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背景音乐没有了。风声也没有了。王可可的呼吸开始不规律，整个人像被慢慢拉满的弓。她的爆米花桶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发的一侧，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轻轻掐着自己的手背。秦墨忽然开口：“你在偷看我？”
王可可吓得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头：“没有！”
秦墨偏过头，看着她。银幕上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半张脸像被镀了一层冷白色的霜。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说：“哦。”然后转了回去，继续看银幕。王可可的心脏还在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爆米花桶从腿上端起来，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可越吃越觉得脸热。秦墨那声“哦”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比电影里的音效还让她心慌。
电影继续。镜头切到了那栋老房子的阁楼上。门半掩着，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音乐渐渐响起，像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呜咽。王可可的身体不自觉地往秦墨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还能放下一个爆米花桶”缩到了“几乎挨着”。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被剧情带动的无意识反应。但秦墨感觉到了。她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她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棵树，很稳，很安静。
阁楼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银幕上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来扫去。王可可的呼吸几乎要停了。她感觉自己的后脊梁像爬满了小虫子，麻麻的，凉凉的。她不能再看了，但她又移不开眼。就在这时，秦墨伸手拿起了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片漆黑里。王可可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软了，又惊又怒地转头看她：“你干嘛！”
秦墨说：“怕了？”
王可可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谁、谁怕了！我一点都不怕！你赶紧按播放，正看到关键地方呢！”秦墨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你继续装”的眼神看着她。王可可被看得浑身发毛，一把抢过遥控器，自己按了播放。电影继续。就在画面恢复的那一秒钟，毫无预兆地，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女人脸从黑暗中猛地冲出来，伴随着一声像指甲刮玻璃一样尖锐到极点的音效。王可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在封闭的影音室里来回撞击，比电影里的鬼叫还响。她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方向是——秦墨。
她扑进了秦墨怀里。准确地说，是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整个身子都挂了上去。她的两条胳膊死死地勒住秦墨的脖子，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另一条腿还试图往秦墨身上缩。爆米花桶被碰翻了，焦糖味的爆米花撒了秦墨一身，有半颗甚至挂在了她的发梢上。秦墨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她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像一台突然被触发了什么程序的机器。然后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确认般的姿态，落在了王可可的背上。
“这就怕了？”秦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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