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羽看到面前满满一大陶罐的鸡汤时，讶然之意溢于言表，嘴巴能塞进半个鸡蛋。
“喝。”
不染尘埃的精致男人立在身侧，指着陶罐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颇为恶劣。
“不喝完不许睡觉。”
沈倾羽轻轻吞咽一下，很是意外地抬眼看他。
“你从哪弄来的？”
“呵，修行者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看出她明显在拖延时间，他干脆撩袍坐到她对面那堆行李上，气势汹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不喝吗？等我来灌你？”
沈倾羽本是故意和他较劲，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弄来了鸡汤，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但她向来能屈能伸，舒舒服服地喝完一碗热腾腾的汤，当即作出鹌鹑一般的老实表情。
“我错了。”
坐在她对面的他夸张地挑眉。
沈倾羽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一直也没见您吃东西，难道您不会饿吗？过来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呵，本尊不需要进食。而你，既然闹着要喝鸡汤，那就喝个够。”
沈倾羽刻意忽略他的后半句，“为何不需要进食？”
“等你修炼到筑基，便也能辟谷了。”
“可先前您不是说才炼气后期？”
“......你懂什么？”嘴上反驳着，实际他却被问住了。
是啊，他明明才炼气后期的修为，为何一直未曾感觉到过饥饿，也无需进食？
沈倾羽闭嘴了。
默了默，她斟酌言辞道：“多谢您为我费心，能在这样的天气喝到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汤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但如今灾害连天，好多百姓连果腹都不能，能否麻烦您将这锅鸡汤还回去，或是沿街分发掉，总不好浪费这么好的食物。”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啧，真会说话。
“你倒是心怀天下，不愧是一国之母。”
说罢，他起身朝她逼近，审视她的脸庞。
“肚子不痛了？”
沈倾羽连连点头。
“修界好还是人间好？”
“......”原来还在这里斤斤计较呢。
沈倾羽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将咬牙切齿隐藏在假笑之下。
“修、界、好。”
他终于满意地拎着陶罐离开了。
第二日，他又送来热汤。
不过这次只有一碗，被装在粗陋的食盒里，反倒叫人忽视了内里食材的不同寻常。
是御圣乌鸡汤。
选用现宰的乌鸡，辅以上好的党参、当归、枸杞等，文火熬制而成。
自她在那场大雨中被晏郎救下后，便落下了月事腹痛难忍的毛病，御圣乌鸡汤正是医者建议的药膳，每次她在月事期间喝上一些，都会好受很多。
但这只碗、这只勺，分明是她在延和殿中一贯使用的......
沈倾羽悄悄观察不远处男人的神情。
面色平静，不像是发现了异常的样子。
这俩人之间明显正剑拔弩张，晏郎是如何将这东西送到她手中的？
沈倾羽默默想着，端起汤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居然连味道也和以往一模一样......
近来发生的一幕幕渐次闪过，沈倾羽心里又酸又涩。
不是都不要她了，又何必眼巴巴上赶着来送这破鸡汤？
毁掉他们的婚契，把她拱手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当真未曾想过会发生什么？
沈倾羽拿汤匙的手指越捏越紧，连汤都喝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随着水位下降，一些极浅的刻痕在碗的内侧逐渐显露出来。
沈倾羽当即警觉。
悄悄看对面的人一眼，见他正靠着墙懒懒地瞥向洞口，似乎并没有在注意她。
便凝神看去。
只见碗内刻着两个字——
“等我。”
沈倾羽不自觉愣了神。
......是晏郎的字迹。
“这么好喝吗？”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汤碗，凑到嘴边浅浅抿了口。
沈倾羽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他嫌弃的表情。
“这味道好奇怪，至于喝得都呆了吗？”
沈倾羽没有理会他，只是夺回那只汤碗，快速地将汤往嘴里送，泪水悄然滑下。
他有些奇怪地望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喝她还要急切地往下灌。
“我已经好了，明日不用再劳烦您为我寻热汤来了......多谢......”
也不知是喝得急还是哭的，她的脸红扑扑的，眼泪一开始便停不下来，却明显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怎的，他竟也看得难过起来。
“啧，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想哭就哭，憋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沈倾羽再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求你。”
他见碗中仍剩有一些，又见她那悲伤得全世界好像只容得下她自己的样子，便识趣地退出了山洞。
晏郎，晏郎......
不是打定主意不要她了吗！不是已经亲眼看到她身上那些恶心的痕迹了吗！为什么还要让她等他？
他想干什么？他以为自己能干什么！
白龙动动手指他就被打飞了，真以为他能成功把她带回去？
就算她当真能回去，他们之间还能回去吗？
既然决定舍掉她，那就像骗她去岐灵山那日一样干脆利落些不好吗！
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为什么要假惺惺凑上来要解救她！
为什么，为什么......
事情已经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她已经与白龙苟合了......他凭什么后悔？
一股亟待宣泄的怨气在沈倾羽心中横冲直撞，几乎让她将手中的瓷碗摔碎，也将那一句“等我”摔碎！
可在即将出手时她又浑身颤抖地渐渐伏倒在榻。
她回不去了......
这条路是被他亲手推上来的，她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终于发泄完，沈倾羽拔下青铜赤雁翎，在食盒的角落刻下浅浅四个字——
“平安，勿念。”
-
清晨山间的空气最为沁人心脾。
沈倾羽久违地走出山洞，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一如往常地朝前山走去，她停在一棵旋木果树下，有些犹豫。
虽然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靠它们果腹，可喝了两日热汤之后，她又想念起人间的饭菜来。
就在她愣神的间隙，一个雀跃的声音在她脑中忽地响起。
“你来啦！”
沈倾羽一惊，连忙环顾四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忙问：
“谁？”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朝后退去，打定主意趁早跑开。
“啊你能听见我说话啦？哇~”
不待沈倾羽再次发问，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坐到过我的身上，还吃过我的果子，哦对了！还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本来看你饿想给你果子的，结果你被吓跑了！”
“你为什么突然能听见我说话了呀？”
哈？
沈倾羽听着这不着调的话，突然明白过来，所以......这声音来自旋木果树？
仿佛要印证她的猜测，更多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对呀对呀，你怎么能听见我们说话了？”
“没看见她身上已经有灵气的痕迹了吗？估计能引气入体成为修士了，能听见我们说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对哦，她身体里除了那股金灿灿的很温暖的气，现在又多了股灵气，你怎么做到的呀？我们都好久没见过活人了，更没见过能引气入体的活人。”
这群果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倾羽完全没有办法找到插话的间隙。
这还不够，更远处的声音也朝她涌来。
“诶就是她，一个月前把我砍成了这个样子，害得我现在都还没能恢复原样。”
“你比我好些，我几乎被她连根拔起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出来。”这道声音尤其闷。
又有些近处的声音。
“就是呀，你总是喜欢在这片来回地踩踏、重重地倒下，我们都被你压得疼死了。”
“......”
一时间，沈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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