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有福昔日和祁安顺是同乡,荒年时两人结伴到了连江城,在平梧县这块地界定居下来。

祁安顺靠着一手好木匠活很快就在县里扎根,娶妻生子,尹有福却一直打些零工,靠祁安顺时不时接济才勉强过活。

后来,尹有福求到了祁家,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想向祁安顺借十几两银子开间铺子。

祁安顺是老实性子耐不住人求,咬咬牙,答应了把自己攒了四五年的钱借给了他。

很快尹有福就在杨柳坊租了个铺面开了这间店,他心思活泛,生意慢慢越做越红火,不仅把当初借祁安顺的钱给还了,还说祁大哥是他再生父母,想和祁家结桩儿女姻亲。

可巧,祁安顺生了个哥儿,他后来生了个小子,两家便这么定下了娃娃亲。

时移世易,等年哥儿到了适宜嫁人的年纪,尹有福却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了,最后竟是说当初喝醉了酒说糊涂话,没用白纸黑字定亲做不得数。

真实原因不过是觉得自家阔气了,看不上做木匠的祁家了。

祁安顺哪能不知尹有福心中所想,他又不是上赶着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人,既人家装傻充愣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重新再给孩子相看亲事。

此事之后,两家心照不宣地远了许多,许久没来往了。

去年,尹有福给自家在县学读书的宝贝儿子定了个亲,四处张扬得全县人都知道。

那时年哥儿还被爱说闲话的人挤兑过,说与他定过娃娃亲比他小几岁的尹家郎君都定了亲了,他都十九了还没定亲要嫁不出去了云云……

祁家父子就算自个不急,整日里听这些闲话也是心焦,后来陈屠户家来求亲的时候才嫁得那般匆忙。

在脑子里理清了这么一桩旧事,祁年对这尹家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而尹有福自从辨出他就格外热情殷勤,看着就有鬼。

果然,祁年这一碗豆儿汤还没喝完呢,他就图穷匕见开了口。

“年哥儿,我昨日听说你那青团小摊要不开了,是真的吗?”

“尹叔的消息还真灵通呢。”

祁年的眉毛挑了下,面上还是亲亲热热地,笑道,“前年我爹给尹叔你家做了几案,您只托人送来了钱也不来家里坐坐,我还当尹叔您是瞧不上我们破落人家了,没成想,您老还够关注我家的啊。”

一番话说得笑里藏刀,尹有福脸色僵了僵,暗道这年哥儿怎么嫁了人之后嘴巴变那么厉害了。

奈何他还想套话,脸上赔着笑说:“年哥儿这说的哪里话,我那是忙忘了,你爹那对我是再造之恩,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家啊。”

“而且都在杨柳坊里,有什么新鲜事大家传一传都晓得了,年哥儿你那青团摊的生意那么好,有几个不知啊?”

就像炒股的人总希望自己卖了某只股后股价就一路跌破那般,如果卖了之后股票反而大涨,踏空的人比自己亏了钱还要难受。

尹有福便是这种心理。

自从祁年摆青团摊赚了钱,街坊们闲聊的时候还会扯他,问他是不是后悔了没给儿子娶这么个能干贤淑的小夫郎,这要娶到家来,不等于白赚了一个铺子。

尹有福嘴上说着各有各的命,心里却抓心挠肝不是滋味。

祁年看破他心思没说破。

尹有福旁敲侧击想问他是不是赚了很多,祁年也不遮掩,说,“是啊,赚了可多呢。”

“真的?”

尹有福心里都在滴血,脸上还笑着,“那真是恭喜你们啊,哈哈年哥儿你可真是能干啊。”

“多谢尹叔夸奖。”

“那怎么就干着干着不干了呢?莫不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尹有福不死心,还非想挖到个祁家悲惨的事来让自己舒坦舒坦。

祁年懒得跟他扯下去,牛饮,把那一碗豆儿汤喝完了,把碗一撂。

“尹叔,我家里没什么难处,就是我夫君下月要去县学读书了,我预备着也想在县学附近支摊子卖吃食呢。”左右也要公布这消息,提前让大喇叭的尹有福帮他在杨柳坊宣扬出去也行。

“你家夫君?读书?”

“是啊。”祁年站起身,做出一副唉声叹气的愁苦相,“尹叔,你是知道的,我家夫君生得那般好相貌,他一人去县学读书免不得招蜂引蝶,那我不得紧跟着去盯着他么?至于这青团摊,自然也就摆不得了……”

尹有福愣了半晌,都懵了。

这算是什么原因啊?

这年哥儿真是个糊涂的,不说为了盯男人放弃了炙手可热的摊子有多荒唐,就说供赘婿读书这事就是更离谱。

怕不是被家里那书生相公甜言蜜语哄了几句就昏了头。他难道就不想想,谁家官老爷发了迹会乐意家里有个商户夫郎?

去年那个城东的王秀才,五十多了中个举人还闹着要休妻,闹得沸沸扬扬呢。

不过眼瞅着祁年做了他认为的错误选择,尹有福心里舒服多了,假惺惺地顺着说:“那自是应当的,年哥儿你要供你家夫君读书可是好志向啊,若是谢郎真中了举,你不也是官夫人了,日后可飞黄腾达了。”

“唉还说什么飞黄腾达呢,尹叔你又不是不晓得家里供养个读书人要费多少银钱,我这几日都不许我爹再去买肉了。”

祁年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直勾勾看着尹有福,“尹叔,你看,您能不能借我点银子使使?”

“……”

尹有福看着他那诚恳的目光,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这蠢哥儿真是昏头昏大了,自家钱掏光了不够,居然还要借钱供夫婿读书!

“就五两,尹叔,你就借我点呗。等我夫君中了举,你还怕我不还你吗?到时候你也是举人老爷的恩人了呀。”

“哎呀年哥儿,你这是怎么话说的。”

尹有福都后悔死跟祁年攀交情了。

为了送走不懂看眼色的祁年,尹有福攀扯了一炷香时间,忍痛给他拿了四罐用竹筒装的梅苏汤并一大包杨梅蜜饯果子,好说歹说才把祁年给劝走了。

“嘿,真是晦气!”

尹有福瞧见祁年不甘愿地走了,忙躲回了铺里,叮嘱伙计,“下次你若见到他还来,提前报个信,我去后院躲躲。”

伙计嘴上应了,心里鄙夷。

谁不知祁家大伯年轻时借了尹有福十几两,才助他发了迹,可人家现下需要钱了,他竟是五两银子也不舍得拿,真是抠门抠到家了!

-

祁家小院。

祁年一路哼着小调,拎着手里满满的战利品回了家,心情甚好。

“爹,你自个儿在家啊?夫君呢?”

祁年问在院中做木工活的祁安顺。

祁安顺:“他说他以前的老师有事找他,一个时辰前出的门。”

祁年心下了然。

看来朱教谕挑了今天跟谢之衡说去县学的事儿。

祁年那天跟朱崇岳说,他不懂入学读书那些东西,全权拜托给朱崇岳去劝他家那执拗小郎君,他就坐镇后方出钱就得了。

朱崇岳很是感动,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祁年把从尹家打秋风弄来的几罐竹筒装的饮子放到石桌上,拿了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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