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在陵州城待了半个月,没有急着做任何生意。
她每天一早出门,带着赵大年在城里走街串巷。赵大年不明白她在看什么,裴知微也不解释。她走到一个铺子前,看招牌、看进货、看伙计的穿着;走到一个路口,看来往的马车装的是什么货、车夫是哪里的口音;走到城门口,看进出的商队挂的是谁的旗号。
赵大年跟了三天,终于忍不住问:“姑娘,咱们到底在找什么?”
裴知微说:“看人。”
回到住处后,裴知微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她不画街道、不画城墙,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最上面一行写了三个名字:宋伯年、陆敬堂、方锐。宋伯年旁边注了“田产、粮”,陆敬堂旁边注了“盐务”,方锐旁边注了“铁务、军方”。
中间一行写的是:知州顾长卿、陵州卫指挥使周定邦、陵州同知、陵州通判。
最下面一行写了一串小商户的名字,有些是她在街上记下的,有些是从茶馆里听来的。
赵大年凑过来看了看,没看懂。裴知微也没指望他看懂。她用笔在宋伯年和周定邦之间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个“租”字——宋家的佃户有不少是军户家属,宋伯年给周定邦的军户低价供粮,周定邦给宋家看护田产。
她又在线上画了方锐和周定邦,写了个“铁”字——方家做铁器生意,军方是最大的买家。
陆敬堂和顾长卿之间,她画了一条虚线,写了个“盐课”——盐务名义上归知州管,但实际操作全在陆家手里,顾长卿的盐课司形同虚设。
画完之后,裴知微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赵大年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桌角。他看见裴知微的眉头皱着,没敢说话。
裴知微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陵州之困,不在粮贵,在路断。三族各占一端,互不通气。商路断则物价高,物价高则百姓穷,百姓穷则市面冷,市面冷则税收少,税收少则官府弱,官府弱则三族更强。”
她想起父亲残账里记的那条三州套利链路。盐价差、粮价差、铁价差——差价的存在说明商路不通。商路不通不是天灾,是人祸。谁在断路?谁在堵路?谁在从中获利?
答案就在这张纸上。
宋家断的是粮路。陵州城外的田产大半在宋家手里,宋家控制了粮源,就控制了粮价。外地的粮想进陵州,走水路要过宋家的码头,走陆路要过宋家的田埂——过路费高到粮商不愿来。
陆家断的是盐路。云州的盐运到陵州,必须走陆家的盐引。没有陆家的盐引,盐就是私盐,被盐课司查抄。但陆家的盐引只发给陆家自己的商队,外人拿不到。
方家断的是铁路。方家和军方的关系让他能拿到铁料的专营权,外地铁器进不了陵州城。
三族各占一条路,三条路都不通,陵州就成了一个死局。
裴知微把笔放下,拿起桌上那本缺了角的算盘。她没有拨算珠,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缺角的地方。这是她从云州带出来的,母亲留给她的。算盘缺了一角,但还能用。就像陵州缺了商路,但城还在、人还在。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把三族都圈在里面,然后在圈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城东。
城东是空地。三族都没有在城东布局——因为城东不通路、不靠水、没有田产,是一块谁都没看上的荒地。
裴知微在城东那个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突破口。”
赵大年终于看懂了一点:“姑娘要在城东开粮铺?”
裴知微摇头。
“不先卖粮。先修路。”
赵大年更不明白了。
裴知微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她没有再多解释。赵大年跟了她三年,已经习惯了她的做事方式——她说了第一步,后面几步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第二天一早,裴知微去了陵州城东。她站在那片荒地边缘,往北看是城墙,往东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尽头隐隐能看见城外渡口的桅杆。
渡口在城东三里外。中间隔着这片荒地、一条沟渠、和一段年久失修的旧路。旧路是前朝的官道,后来因为商路改道被废弃了。路基还在,只是被杂草和碎石盖住了。
裴知微蹲下来,用手扒开杂草看了看路基。石板还在,缝里长了草,但石头没碎。她站起来,沿着旧路走了一遍,走到渡口边。
渡口不大,停着十几条小船。船家们正往岸上搬货——不是粮食,是山货。药材、皮子、干果,都是从山里运出来的。裴知微和一个船家聊了几句,得知这些山货运到陵州城里卖,要绕城南走大路,多走六里路不说,城南的城门还要收进城税。
“要是这条旧路通了,从渡口直进城东,不用绕路,也不用交城南的税?”裴知微问。
船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可这路断了十几年了,谁修?”
裴知微没答话。她回到城东荒地,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荒地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图。不是陵州城的地图,是陵州城的人心地图。
三族把持三条路,三条路不通则陵州死。但三族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宋家做田产,陆家做盐务,方家做铁务,三家各占一端,利益不交叉,所以也不冲突。但不冲突不等于合作。三家各自关门做生意,谁也不让谁的路通。
知州顾长卿想打通商路,但他没有兵权也没有财权,政令出不了州衙。陵州卫指挥使周定邦有兵,但他和方家、宋家都有利益往来,不会主动去动三族。
所以突破口不在三族身上,也不在官府身上。突破口在城东——在三族都没看上的这块荒地上。
裴知微回到住处,又把那张纸展开。她在城东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写上“路”,然后从方框拉出三条线,分别指向渡口、城东集市的位置、和城东城墙的。
一个缺口。
赵大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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