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晚课,讲授主题是“一念向善”。

端坐白玉阶上的范渡夜合上书,朝讲台下的外门弟子们微微颔首。

她的嗓音在雕花石柱间流淌:“如何保持善心,是所有修行之人一生都在学习的课题。”

“师姐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想必早已参透了这课题。”有弟子按耐不住发问道。

范渡夜抬眸看向他,半晌,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掌门那枚血染的任务竹签还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她这次要杀的,是赤霞峰内携带重要宝物叛逃的内务长老——周荀。

是夜。

周荀逃得太快了。

范渡夜顺着踪迹从玉衡天北麓一路追到了苍梧山脚下,才终于透过层叠的树影,寻到了那抹佝偻慌张的背影。

这人修为不怎么样,跑路的本事却是宗门里一等一的好。

范渡夜挑眉,这老东西挺聪明,几次逃进闹市借着人流甩掉她。

不过到底还是被她抓住了。

范渡夜眯起眼,周荀还没发现他身旁靠着的参天大树上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人,只顾着紧紧攥紧怀里的宝贝,警惕的四处瞧着。

年迈的人肺不大好,呼吸声粗重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

范渡夜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住周荀。

男人抬手擦汗的动作引得怀里的破布包裹散开了一角,范渡夜清晰的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温润光泽。

尽管周荀第一时间就将破布包裹重新捂好,但范渡夜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掌门此次要从周荀身上拿到的东西。

玉筒——玉衡天内唯有掌门与三峰长老才可窥其真容的宗门秘宝,相传阅览玉筒之人可从中窥见天机。

灵气稀薄修行艰苦的末法时代,这是无数修真人士垂涎的宝贝。

她放缓了呼吸,白袍侧垂着的手指小幅度的掐起了法诀,莹莹灵火自她的掌心凝聚。

树下的周荀背对着她,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范渡夜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凝眸,寒光乍泄。

手腕一翻,灵火顷刻之间直扑周荀脖颈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得手。她心情不错。谢清晓那家伙还是慢她一步。

只可惜,天意总是不站在她这边。

“师妹,我来迟了。”不待她的笑意散去,熟悉的恼人嗓音就贴着她的耳畔快速滑过去,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范渡夜一怔,心下暗骂一声不好。

再抬眼看去,灵火早已被几缕不知何处卷来的细风拐进了一旁的灌木深处。

树下的周荀蓦地感到脖子一凉,他惊恐的转身,上扬的视线正好对上范渡夜黑的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说时迟那时快,周荀几乎本能的蹬地后撤,眨眼间便跳开了数米,接着速度极快的扭身反逃了出去。

范渡夜看着那人消失的身影,气得一口牙恨不得要咬碎了才好。

“谢,清,晓,我迟早要杀了你。”

她跃下树梢,重重的落在地上,手指探向腰间的武器袋。

下一秒,一柄重达百斤通体漆黑的玄色重铁大刀便出现在她的掌下。

范渡夜手肘一甩拎起大刀,右腿膝盖微曲,足下猛蹬借力,眨眼之间整个人便向前刺出数十米。

她的身影极速飞跃在林间,交错更迭的阳光也难以捕捉到她的影子。

直到月影低垂。

范渡夜终于在深山里这处破旧的城隍庙门口停了下来。

山里的夜黑的像浸透了墨,树影将月光死死摁在青石板路上。

范渡夜闭上眼,灵识扩散出去,替她描摹出眼前这一方小院。

城隍庙破的只剩下半座正殿,门板早就烂了,连同塌下来的屋顶一起成为层层叠叠白厚蛛网的支撑物。

她跨过门槛,越过半截倒在地上的泥塑神像,走进了正殿内部。

周荀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嘴里塞这一块在粗布,身上仙风道骨的袍子如今却脏乱不堪,污水混着结壳的泥块垂在衣摆上,将那位昔日德高望重却叛逃宗门的内臣长老重重地拽进凡泥。

范渡夜扭头冷哼,刀刃划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密的金铁之声,坐在一旁烤火的谢清晓却没什么反应。

那人只是坐在神龛下的一张破蒲团上,用一块干净的绢布细细的擦着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门内常有弟子为这双手,寻各种由头往内门跑。

“师妹来得正好。”谢清晓终于将目光从绢布上挪开,侧头看向不远处这位与他并称玉衡天第一金童玉女的师妹。

范渡夜正蹙着眉看他,眉心那颗极小的红痣此时便不太明显了。

残碎的凉薄月光斜照在那人身上,朗月皎洁,还真给这人平添了几分病弱仙子的模样。

啊,他倒是忘了,这位师妹,不正是众人口中清冷孤介的“天素仙子”吗?

只是下一秒,那仙子的大砍刀便毫不留情的迎着他的面门劈来。

谢清晓瞳孔一缩,手里的折扇“唰”的展开,金骨玉皮的扇面上挑,灵力顺着谢清晓的五脏六腑爆冲而上,瞬息间缠绕凝结在他的手腕和扇面上。

只听“铛”一声脆响,谢清晓被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因坐不稳而向后倒去。

瞬息间,他耗尽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最后一丝气力,将扇子猛地朝后丢去,身下的破蒲团被他后撤时借势蹬出,夹杂着呼呼风声砸向范渡夜。

范渡夜冷笑,方才那一挡只是让她的身形后退了几步,眼下瞧见谢清晓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心下畅快无比。

她随意挥手甩开那蒲团,拖刀缓步走向谢清晓。

“师兄,你的身手还是那么差劲。”对于谢清晓,她总是不吝啬讥讽的话语。

谢清晓看着她这步步紧逼的样子,反倒唇角一勾笑起来。

他开口,嗓音温润:“师妹,再不杀他,他可要跑了。”

范渡夜猛回头,周荀果然正咬着牙往店门口挪动。

他身上的捆仙索解不开,走投无路之下居然选择了像一条虫子一样扭动着想要逃出生天。

“周长老。”范渡夜唤他的名字,语气难得夹杂着几分少女的甜蜜。

“你跑什么?”

周荀浑身一震,再抬头看向面前来人时,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着。

他瞪着眼,声音嘶哑:“我...我并非背叛宗门...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清晓从后面探出脑袋。

周荀喘着粗气,眼睛因惊恐瞪得更大,眼珠几乎要在眼眶里爆开,模样十分可怖。

范渡夜嫌弃的后退一步。

周荀还在辩解:“是有人要害我!有人...有人要借我的手...把东西带出去...我,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明儿,明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你也不信我吗!”

被唤作“明儿”的范渡夜并不理会,只是伸手从周荀怀里扯出那严实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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