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四下午是南乔二中固定的大扫除时间,全校里里外外做劳动,美其名锻炼身体素质、全面发展身心,就连高三二十一班的学生也不能幸免。

傅勤伟在下午第四节课结束后宣布大扫除开始,二十一班一片哀嚎与欢呼,哀嚎是紧着时间学习的人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浪费体力,欢呼则是诸如陆放这类,珍惜每一个可以发达四肢的机会。

谈聆属于想哀嚎但不大敢吱声的。

她并不排斥做劳动,但她身板弱,大扫除不是平时那种拿扫帚扫扫地就完了的,得搬桌椅、上强度,她事事又亲力亲为,大夏天忙完几十分钟的确觉得累。

不过她还是按照傅勤伟的安排先和几个同学把桌椅都挪开,然后再要扫地拖地。

二中的桌椅都是钢木混合的,质地硬、面积大又很重,男生搬尚且觉得有点麻烦,谈聆几个女孩子挪动更是吃力。

搬了几套,已经有女孩子求助旁边负责其他活儿的男生了,谈聆静静看了一眼,又看陶桃正撸起袖子在教室外龇牙咧嘴擦瓷砖,她叹一口气,手伸到脖子后边紧了紧马尾,低头认命地继续干活。

她就说不该编头发的,学生么,要大扫除要做劳动,还是扎马尾清清爽爽的好。

可这一切却被周知珩从反光的玻璃中看见了,看见谈聆小小一个,咬着腮帮子费劲拖动叠起来比她还高的课桌椅,偏偏和她一组的搭档还都跑了。

周知珩看得心里气血翻涌,他觉得这帮人都太不仗义,还有没有点国人勤劳善良、互帮互助的美好品德?

他忘了他前两天才大义凛然摒弃了这种“美德”,手里的抹布啪一声丢到底下陆放的怀里,单手撑着垒起的课桌从高处跳了下来。

“那块玻璃你来擦。”

他和陆放几个发育快、长得高,又胆子大,天花板除尘还有擦高处窗户的任务一直是他们包干。

周知珩突然跳下来不干了,陆放捧着抹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去干啥?”

“我再搬几套桌子过来垒脚。”

“需要吗?”陆放不想一个人擦,也要跟过去:“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个屁。”周知珩回头乜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几个提着水桶、洗干净抹布等在窗边的女生,他揽着陆放的肩,往那边指了指:“看到没,等会你站高头擦窗户,记得手抬高些,你辛苦练的腹肌就有用武之地了。”

陆放才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直夸周知珩:“妙啊!”

周知珩拍拍他的肩,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模样,转头马上加快脚步冲着谈聆走去。

他在想,要用什么理由去帮她呢?

说擦窗户那边桌椅不够?会不会让谈聆觉得他没用或者个子矮?

还是什么都不说搬了就走?会不会太冒昧了?人家也不一定能知道他的好意。

他腿长,脚步快,只剩几步路就要到谈聆面前了,他突然有点紧张。

要不大大方方地说吧?

反正往常那么多人找他解题、帮忙干活什么的,他都没怎么拒绝过,一直是能搭一手就搭一手。

对,就这样。

周知珩清清嗓子,抬起手。

“周知珩!快来帮个忙!阮露拖把拧不动了,我们也拧不动!”

一双手快他一步扯过他的衣袖,俞茜和另一个女生一个拽一个推,硬生生带得他调转了方向。

阮露正站在教室门口红着张脸羞赧望着他,一见俞茜她们得手了,转身垂头又跑了。

班里零星响起揶揄的声音,周知珩皱下眉,回头去看谈聆的方向,咚地一声,谈聆正正好将她才推到角落的椅子垒上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松了肩擦过额上汗珠甩手的瞬间,拧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周知珩一下愣住。

谈聆瞪他了?

刚刚是瞪他了吧?

为什么啊?

但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谈聆一下跑出教室转了方向,他下意识追出去时,谈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尽头,而俞茜几个跟上来,拽着他往另一头走:“错了!这边!”

周知珩怔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被塞了个拖把杆。

谈聆生了周知珩一晚上的闷气。

不为他没有来帮她搬桌椅,只是气那一声声的揶揄,气阮露站在门口羞赧的那一眼,气他们的确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气生得一点儿底气也没有,甚至还有些幼稚和任性。

周知珩有权去帮他任何想帮助的人,班里的同学也有权揶揄他们看好的每一对儿,阮露更是有权和她喜欢同一个人。

说到底,别人才是青春校园剧里的一段佳话,而她只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所以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鎏金府,谈聆坐在书桌前再看到那两个笔记本,她没来由没底气的气已经彻底消了。

她不应该怪周知珩或者任何人,而且周知珩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指尖轻轻摩挲在那个二中统一样式的习题本封页上,那一块已经有点皱了,是这一年多来她经常如此摩挲导致的。

而在那一角封页的背后,写着隽秀的三个字:周知珩。

高二那年南乔二中采购了一批新的课桌椅,钢木混合结构,精致又漂亮,每个年级每个班按照排列,有序地去体育馆领。

但新桌椅重,体育馆到教学楼也有一段距离,不是每个人都能搬着桌椅健步如飞,所以慢慢几趟下来,穿行在体育馆到教学楼之间的学生已经分不清是哪个班级的。

况且这也是一个展示青春期男生发达四肢的极好机会,不少少男少女自觉组成了搭子,在耀目的阳光下,在挥洒的汗水间,细细传达着脉脉的情谊。

只有谈聆一个头疼得要死。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不喜欢也不敢麻烦别人的性格,后来家里生变,更不敢多与旁人打交道,除了在鎏金府偶尔受吴叔和蓉姨关照,大多时候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

她和陶桃一前一后搬着桌椅小心往教学楼挪,陶桃比她力气大,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得她有些远了。

她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抬头一看是漫天刺眼的日光,她把手掌挡在眼前,日光从她的指缝里钻进来,她偏头眯了眯眼。

然而就是这一个动作,再睁眼时白色的光突然折射成彩虹的颜色,谈聆眼前一晃,一道阴影落在她额前。

她放下手,是个高挑疏朗的男生正拿着个本子替她挡了太阳。

谈聆记得,对他毫不陌生,两个人的名字一年来始终挨在一起写在校光荣榜上的最前端,不是她第一,就是他第一。

是周知珩。

她蓦地一下怔住了,周知珩却垂下眼眸冲她淡淡一笑。

“我帮……”

话还没说完,有人远远喊了周知珩一声,周知珩应了一下,又低头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帮你搬。”

谈聆还没反应过来周知珩就跑出几步,但只是一瞬间,他马上又折了回来,被他握得有些发烫的本子塞进谈聆手里。

“你先拿着挡太阳,我就来,等我!”

谈聆怔怔看他跑远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和手里的本子一样烫。

她把这个现象归因于是太阳太烈了,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可以遮阴的建筑和绿树,谈聆用手背紧急贴脸降温,可收效甚微。

要等周知珩吗?

谈聆问自己。

“耳朵!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呢?!快!我帮你搬到前面去,那里隐蔽有阴凉!咱们可以歇会儿!”

已经不需要她再给出答案了,陶桃从前方跑来,二话不说扛起她的新课桌,把新椅子留给她:“快!”

她甚至来不及再回头看远处的周知珩一眼,懵里懵懂夹起地上的椅子就追上陶桃的步伐,而直到她们把新桌椅搬回了教室她才发现,那个周知珩塞给她的本子竟一直被她卷在口袋里。

她捏着本子的书脊,内页因引力逐渐散开,她看见封页的背面一角写了隽秀的三个字:周知珩。

而整个本子里除了第一页写了一串数字,再没做任何记录。

谈聆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不想再做三好学生的想法,突然想摒弃一下国人传统“拾金不昧”的美好品德。

她暗暗把那个本子藏了起来,带回了家,锁进了小盒子里。

突然之间,拥有了一个关于周知珩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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