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下了一整晚的雨终于停了一阵。

清芒寨上下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远处山腰上缠着白雾,竹楼檐下滴了一夜的水的速度慢下来。鸡在院子里叫,狗趴在门口甩毛,小孩背着包从石板路上跑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啪啪作响。

沈见微醒得很早。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

床板有点硬,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一直响,半夜楼下还有人起来接电话。她中途醒了两次,有一次听见不知道哪里的房门很轻地响了一声。

天刚亮,她索性起床。

相机的电池昨晚充满了,存储卡也已经清空了。她简单洗漱后,背着设备下楼。贵重物品她一向不放心留在屋子里,更何况这是吃饭家伙。

堂内没人。

院子里倒是有人。

梁予深站在院墙边打电话。

他换了件深灰色T恤,外面搭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还有点潮,应该也是刚洗漱过。清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倒显得柔和多了,还添了几分和他往常形象不符的蓬勃少年感。

沈见微怕打扰到他,下意识放缓脚步。

但梁予深还是回头看了过来。

他对电话那边说了句“先这样”,随后就挂断了。

“醒这么早?”

沈见微说:“习惯了。”

“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她看向远处的山雾,“就起来看看。”

梁予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子外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尽头有几棵香蕉树,再远一点就是山。雾在树梢之间慢慢移动,整座寨子像是还没完全醒来。

沈见微从包里拿出一架无人机。

她这次特地带的比较抗风的型号,螺旋桨展开时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她蹲在院子里比较空旷的地方,确认电量和返航点。梁予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无人机升起来时,院子里的白狗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很快好奇地追着影子跑。

遥控器上的屏幕里,寨子的屋顶一点点变小。竹楼、寺院、河道,全都隐进雾里。再往上,画面开始发白,无人机像是慢慢钻进一片湿软的棉絮。

沈见微看着屏幕,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今天的云很厚,也很低。”

梁予深低头看她手里遥控器的屏显。

画面已经几乎看不见寨子,只剩一层灰白的雾。她没有再往上飞,匀速把高度降下来。

“如果有太阳就好了。”她说。

“为什么?”

“穿云的时候会有金光。”她看着屏幕,声音很轻,“从薄薄的云里穿过去,然后光从云缝里落下来,落到山上和村子里。很漂亮。”

梁予深没有再看屏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她。

沈见微说完才察觉他的视线,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梁予深说,“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已经把镜头想好了。”

她低头看屏幕,画面里仍旧是一片雾白。

“可惜今天没有。”

梁予深说:“明天也许有。”

沈见微笑了一下:“梁导有那种对天气管用的预言体质吗?”

“没有。”他说,“只是安慰你。毕竟你看起来很想拍那样的素材,所以,心诚则灵。”

陈最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老板!沈老师!吃早饭了!”

早饭是米干和煮鸡蛋,村里阿婶送来的。几个人围着长桌吃饭,边吃边等路况消息。

九点多,陶满和蒋闻溪联系沈见微。

电话开了免提。

蒋闻溪那边听起来风声很大:“我到景洪了。路还没通,镇上说至少得下午。我让人联系了县里,问问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陶满声音从另一头插进来:“我从镇上快开到昨天那个地方了,但还是进不去。”

《照夜》剧组的人也在商量。

沈见微看着桌上被打印出来的地图:“如果走东边那条路呢?”

村里的司机摇头:“这是老地图了,那条路去年塌过,车走不了。”

梁予深问:“人能走吗?”

司机想了想:“人能走,但是要翻山,三四个小时,你们带这么多东西肯定不行。”

陈最立刻说:“那算了,我们这边一堆设备箱,别说三四个小时,三四百米都够呛。”

梁予深没说话。

黎曼青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女声干脆利落:“你们什么情况?”

陈最把路况说了一遍。

黎曼青沉默两秒:“啧,忘了和你们说雨季不要进山。”

陈最小声:“我之前就说了。”

黎曼青:“你说了有什么用?”

陈最:“……”

沈见微低头喝茶,差点呛到。

梁予深听见声响,立刻抬眼看她。

她挥了挥手,有点囧。

黎曼青和梁予深的意见很快达成一致:“协调人员还是去处理路况。今天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明天。留在村里的人尽量先别靠近塌方路段,等县里的人到。”

梁予深:“嗯。”

“陈最盯一下。”

梁予深:“挂了。”

电话挂断。

陈最感慨:“曼青姐真是我们剧组永远的神。”

梁予深虚虚地瞥过去。

陈最立刻改口:“之一。老板也是。”

吃完早饭,村干部带人去塌方路段查看。剧组的人不能大规模过去,只能在寨子里等。

沈见微原本也应该在屋里等着。

但之前计划是要去拍雨安居节前的准备,结果昨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完全打乱了。

村庙那边今天要摆放供品,老人们会过来讲仪式的规矩。她和村里早就沟通过要去拍摄,这组素材很重要。错过今天,很多细节就没了。

她背起相机,拿起设备,准备找熟悉的村民一起结伴过去。

梁予深在楼梯口碰见她:“去哪?”

“去一下庙里。”

“你一个人?”

“去拍点素材。”

梁予深没说话。

沈见微看他:“我不去偏的地方,刚刚已经问了村里负责的人能不能一起。”

他仍然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我和你一起。”

沈见微愣了一下:“你们不是还要看景吗?”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正好也顺便去那边看看。”

陈最正好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很明显地放缓了,然后识趣地离开。

去寺院的路上,依然要经过那座桥,雨后的石板路还没干透,路边的野草上面也挂满了水珠。沈见微走在前面,梁予深落后一点。她不太习惯不是自己团队的人跟着拍摄,尤其对方还是梁予深。

但他很安静,而且相当的配合。

她取景时,他就停在旁边;她蹲下来拍老人手里的供品,他就在一旁看着;她用稳定器拉镜头,他有时会在她背后挡一下,防止她后退的时候踩空;有小孩好奇凑过来,他还会轻声把人哄开。

沈见微拍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打量他。

梁予深站在廊柱旁,正在低头看寺院墙上的壁画。晨光从侧面落下来,照亮他一半眉眼。

这个画面太惊艳。

沈见微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他时,梁予深抬起头。

他没有躲。

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沈见微反而先放下相机。

梁予深问:“不拍了?”

“不好意思。”沈见微把相机垂下去,“职业病,下意识反应。”

下意识看到美好的人或者事物的反应。

她真是被自己尴尬到了,感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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