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阿七去找顾元宁道谢,请她到大厅喝茶。

顾元宁笑着坦言:“那歹人我以前就有所耳闻,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敢劫贵客,真该好好教训教训才是。”

阿七打听道:“虞郎君可知那那贼人是什么来头?”

顾元宁点点头,“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水匪,叫江里浪,以前只敢劫些零散的小船,后来小弟越来越多,胆子也更肥了,和船上干活的人做起了生意。”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你可知昨夜我为什么能让张管事乖乖抓人?”

阿七略一联想,心中有个荒谬的答案,不确定地问:“难道……张管事跟江里浪有生意往来?”完忐忑地环顾四周。

顾元宁脸上写着“没错”,笑着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看阿七还穿着昨日鹅黄色的新衣,提醒道:“阿七娘子,你和你阿翁一老一少,财不可外露,小心招惹麻烦。”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是这身衣裳招来了祸害。

她既自责又委屈,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只因歹人动了邪念,后果就要由她们承担。这让人不得时刻警惕,这不公平,应该严惩坏人,而不是总约束好人,可她无能为力。

顾元宁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但世道如此,保全自己要紧。”

喝完茶,船再过不久就该靠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马上就该分道扬镳了。

顾元宁顺路把阿七送到客房门口,笑着拱手:“阿七娘子,遇见你很高兴,我还要继续赶路,就此告辞,若有缘,来日还能再见。”

阿七粲然一笑,与之道别。回房收拾东西时嘴角还带着笑,情难自抑地哼起小曲。

她是高兴的,虽与顾元宁日后再难相见,但她结识了新朋友。这个朋友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解救了她和宋麟,因此,她在宋麟面前甚至有些骄傲。

——看呐,要不是我朋友,这回就危险了。

宋麟端坐在榻上,听出阿七心情大好,不免联想她和那位虞郎君谈天说地,于是冷不丁地问:“那位姓虞的郎君长得很好看吗?”

“怎么突然问这事?”阿七动作一顿,“白白净净,挺好看的。”

“难怪。”宋麟小声嘟囔,之前在清风寨听妇人们说阿七带回了英俊的压寨相公,虽是胡猜,但侧面证明她看重外貌。

果然是个既贪财又好色的人。

阿七没有听见,把剩余的钱放在单独的荷包里,又用一个木匣子锁上,上下用衣物夹好,放在行囊里。

她之所以说服自己再帮助宋麟一把,除却为了更多的钱和许宝珠,还有一层原因:

昨夜在她的不懈追问下,宋麟终于说出:“我十九岁时,在西北随姑姑和战友从敌人手中夺回数城。最后一战中,我们被敌军围困,断水断粮,喝雪水、啃树皮,没有一个人后退。”

阿七听完百感交集,就算宋麟的话不能全信,但一个能在绝境中坚守的人,怎么可能当逃兵?

黑夜里,她见着宋麟笔直的背脊,心中第一次生出超越金钱之外的东西——物伤其类的悲愤。

他都看不见了,那就再帮帮他吧,等他到了扬州,安全了再离开也不迟。

午后,客船靠岸扬州码头。宋麟依旧佝偻着背,由阿七搀着,混在人群中下了船。手臂上伤藏在宽大的衣袖下,早已看不出端倪。

码头熙熙攘攘,挑夫的吆喝伴着小贩的叫卖声,颇为热闹。

阿七四处张望,远远地,看见一道秀丽的身影立于船上,虽然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朋友。

“是虞郎君。”阿七激动地对宋麟说,正要抬手遥遥相应,被宋麟一把按住。

“别做惹眼的举动。”他低声提醒。

阿七反应过来自己险些失误,小声道歉,又回望了顾元宁一眼才顺着人潮流走。她们没有立刻去找客栈,而是拐进一条狭长的巷子。

宋麟指挥着阿七,七拐八绕,确定无人跟踪,才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关上门,阿七长长吐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汗涔涔的。

这没一会儿的功夫,像过了几日般煎熬,原先她打劫宋麟时都不像现在这般心惊胆战。

“我再跟你一段时日,还真要练出一身本事来。”

阿七坐到椅子上,用手不停扇风。歇了片刻,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了半块饼给宋麟,自己就着水吃了半块。

胃冷冷的,沉沉的。宋麟吃完后问:“玉佩和马不是卖了些银子吗,怎么不去买点热乎的吃食?”

阿七节省惯了,久贫乍富也还是苛待自己,能省则省。

“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呢,万一银子不够了怎么办?”阿七撇撇嘴道,“怎么,你吃不惯吗?”

一个树皮都吃的人,怎么可能吃不惯干粮?

阿七故意刺他,说到底是害怕到时候东西没找到,钱也没了,她不想倒贴。

宋麟没有回答,转而道:“那个姓虞的郎君,我觉得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阿七睨了他一眼,“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不仅如此。”宋麟摇了摇头,“我怀疑她故意接近你。”

“我?”阿七很是不解,不禁笑了:“我身无长物,接近我有什么好处?”转念一想才明白宋麟的弦外音——虞郎君或许是冲着他来的。

“你的意思是虞郎君刻意接近我,是因为认出你了,她也想找你说的东西?”

宋麟默认了,阿七又摇了摇头,“不能吧,她怎么会知道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宋麟并不知道顾元宁到底是谁,但他觉得“虞宁”这个名字不是真的。

一来,本朝没有姓虞的世家大族;二来,既然萧惟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江宁的行踪,那就没道理不安排其他人蹲守自己。

如果萧惟的人知道他和阿七的行踪,为何在船上没有动静?

他心中有了猜想:虞宁和萧惟是一伙的。

但这仅仅是猜想而已,他怕说出来阿七不理解,还要谴责他说恩人的不是,便没有明说。

宋麟化繁为简道:“我不知道,直觉而已。”

阿七“哦”了一声,随意翻着桌上的包袱,把锁着的匣子打开数起钱来,问:“接下来怎么办?”

“许宝珠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找一个人,说他能帮我们。扬州有一个黑市,若玄净来此,或许会到那个黑市去。”

阿七有些惊喜,“有人接应我们就太好了。”

窗外日头正好,行人熙熙攘攘,这座运河边的富庶之城,此刻浪静风恬。

秋风穿过窗棂,抚动窗边人的碎发。

顾元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侍女问筠走到顾元宁身后,俯身低语:“主子,打听到了,她们在住进了城南的一家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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