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的马车驶入宫门,车轮碾过宫道上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钱益那张白净圆滑的脸,还有那句“爱惜羽毛”的警告,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恶犬已经嗅到了气味,开始龇牙。那么,就不能再等它扑上来了。她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巍峨的宫墙,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苏婉,”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平静而冷冽,“回怡兰轩后,立刻让沈青崖和萧破军来见我。今晚,我们有事要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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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夜。

怡兰轩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康怡坐在书案后,沈青崖和萧破军分坐两侧。窗外的夜色浓重,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

“钱益已经去了文墨斋。”康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注意到了那些寒门学子。接下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汤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殿下所料不差。今日午后,钱府的管家钱福,去了城南的‘聚义堂’。”

“聚义堂?”萧破军皱眉,“那是京城里地痞混混的窝点。”

“正是。”沈青崖点头,“钱福在聚义堂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怀里揣着个鼓囊囊的荷包。我的人跟了他一路,他回府后,立刻有两个混混从钱府后门出来,往城西去了。”

康怡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城西……陆明住的那家客栈,就在城西。”

“是。”沈青崖道,“陆明,河间府人士,今年二十有三,家境贫寒,父亲早逝,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书。去岁秋闱中了举人,今科来京备考,住在‘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此人才学不俗,文章颇有风骨,在寒门学子中有些声望。”

萧破军沉声道:“殿下,要不要我派人去客栈守着?”

康怡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名册上,那是沈青崖整理出的、值得关注的寒门学子名单。陆明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要守。”康怡抬起头,“但不能明守。萧破军,你亲自去,扮作住店的客商,住在陆明隔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末将领命。”萧破军抱拳。

“沈先生,”康怡转向沈青崖,“你准备好‘隐士大儒’的门人身份。一旦陆明遇险,萧破军救下他后,你便去接触。”

沈青崖微微颔首:“青崖明白。只是……殿下,若钱益只是派人骚扰,并未下死手,我们是否要等?”

“等。”康怡的声音很冷,“等他们先动手。只有让陆明亲身经历险境,他才会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才会珍惜我们伸出的援手。”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康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处,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晃,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

“钱益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吓退寒门学子,让他们不敢安心备考。”康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只要让这些学子心生畏惧,他们就会退缩,就会放弃。”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但他错了。”康怡说,“越是打压,越会激起反抗。越是黑暗,越会渴望光明。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道光。”

沈青崖和萧破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去吧。”康怡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

“是。”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康怡一人。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卷名册,手指轻轻拂过“陆明”两个字。

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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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午后。

悦来客栈位于城西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却因价格低廉,成了许多寒门学子的落脚处。客栈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混合着劣质墨汁和汗水的味道。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坯。

地字三号房里,陆明正伏在桌前温书。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书。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陆明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握着一支秃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着文章,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还有孩童的嬉闹。但这些声音,陆明都听不见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文章里。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陆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房门。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他在京城并无亲友,同住的学子也都在各自温书,很少串门。

“谁?”他问。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更重了些。

陆明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身后跟着两个瘦子,一个尖嘴猴腮,一个眯缝眼,都斜着眼打量着陆明。

“你就是陆明?”刀疤脸开口,声音粗哑。

陆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是在下。几位是……”

“我们是来收账的。”刀疤脸挤进门,身后的两个瘦子也跟着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陆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他强作镇定:“收账?在下与几位素不相识,何来账目?”

“少他妈装蒜!”尖嘴猴腮的瘦子啐了一口,“你上个月在‘鸿运赌坊’欠了五十两银子,忘了?”

陆明脸色一变:“赌坊?在下从不赌博!”

“白纸黑字,有你按的手印!”眯缝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陆明面前晃了晃,“看看,这名字是不是你陆明?”

陆明凑近一看,纸上确实写着“陆明”二字,下面还有个红手印。但那字迹潦草,手印模糊,分明是伪造的。

“这是假的!”陆明气得声音发颤,“在下从未去过什么鸿运赌坊,更未按过手印!你们这是诬陷!”

“诬陷?”刀疤脸冷笑一声,伸手抓住陆明的衣领,“小子,识相点,把银子拿出来,哥几个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不然……”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陆明的心跳骤然加速,冷汗从额角冒出来。他挣扎着想挣脱,但刀疤脸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我没有钱……”陆明艰难地说,“我只是个穷书生……”

“穷书生?”尖嘴猴腮的瘦子嗤笑,“穷书生还来考什么科举?不如早点滚回老家种地去!”

他说着,走到书桌前,一把将桌上的书扫到地上。笔墨纸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陆明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抄写的文章被踩在脚下,眼睛瞬间红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刀疤脸狞笑,“这才刚开始呢。”

他举起匕首,刀尖抵在陆明脸上。冰凉的触感让陆明浑身一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后问一遍,”刀疤脸凑近,酒气喷在陆明脸上,“给不给钱?”

陆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给。”

“好!”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匕首就要往下划——

“砰!”

房门突然被踹开。

木屑飞溅,一道黑影如猎豹般窜入房间。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剧痛传来,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谁——”刀疤脸刚喊出一个字,腹部就挨了一记重拳。

“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另外两个瘦子见状,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短棍,朝来人扑去。

来人正是萧破军。

他今日扮作行商,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棉袍,但此刻出手,却如猛虎下山。面对两根砸来的短棍,他不闪不避,左手一抬,精准地抓住尖嘴猴腮瘦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瘦子惨叫一声,短棍脱手,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眯缝眼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萧破军一脚踹在腿弯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刀疤脸痛苦的呻吟声,和尖嘴猴腮瘦子的哀嚎。

萧破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陆明。

陆明还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的衣领被扯得歪斜,脸上还留着匕首抵过的红印。

“你……你是……”陆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路过。”萧破军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粗粝,“看不过眼,顺手管个闲事。”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抓住对方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谁让你们来的?”萧破军问。

刀疤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你……你他妈敢动我……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萧破军没说话,只是手上加了几分力。

“啊——!”刀疤脸惨叫,“我说!我说!是……是钱府的管家钱福……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让我们来吓唬吓唬这个书生……让他滚出京城……”

陆明浑身一震。

钱府?

副主考钱益的钱府?

萧破军松开手,刀疤脸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滚。”萧破军吐出一个字。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拖着两个同伴,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萧破军和陆明。

油灯还在桌上摇晃,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书籍和笔墨,墨汁的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窗外,街市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陆明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

萧破军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尘,放回桌上。他又扶起椅子,摆正。

“这里不能住了。”萧破军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陆明抬起头,眼睛发红:“为……为什么?我只是个穷书生,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萧破军的声音依旧平淡,“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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