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预知梦魇卷土重来。
这一回没有死不瞑目的萧蛮,也没有阴暗潮湿的诏狱,只有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屋,中央一张雕花绘凤的拔步床,萧含贞发现自己就侧躺在床上。
她茫然地转动脖颈,视野之间全是垂下的淡紫纱幔,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明烛,半开的花窗外似乎在下雨,传来仿佛蛇类爬行的沙沙轻响。
屋子里气味很浑浊,混合着一股古怪的腥甜熏香。
这是在哪?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阵不属于她自己的寒冷袭来,萧含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
为何她光着身体,没穿任何衣裳?
脑海中模模糊糊浮起一个恐怖的画面,她的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随即身不由己跌倒在柔软的大床中央。
像是替煮熟的春笋剥掉笋衣一般,金绣罗裙顺着她不断扑腾的小腿滑下。
一条不是她的腿挤进她的两只脚踝中间,一脚踩住掉下的衣裙,扯掉。
其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甚至随着她绞尽脑汁的思考,连后脑勺都开始隐隐作痛。
萧含贞只好暂时放弃寻找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尝试从床上坐起。
就在这一瞬间,脖颈间传来一股不容反抗的扯力,伴随着不详的哗啦金铁之声。
仿佛有人在她后脑勺重击一棒,萧含贞不可置信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喉间,触手一阵冰凉,带着铁质特有的无情硬度。
那是一个项圈,靠近后背的地方垂落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
这惊世骇俗的发现足足叫她怔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想起去确认这铁锁另一头到底绑在哪里,于是用力扯了一下那铁链。
伴随着哗啦啦铁响,一条黑蛇似的阴影沿着铺满锦绣的床褥一直延伸向下,没入墙角的阴影,最后结束在一双搭在红木椅扶手的手指中。
萧含贞的脑袋嗡地一声巨响。
除了她之外,这屋子里竟然还有人?!
大概是她扯动铁链的力道引起不满,有人不耐地啧了下舌。
是个男子。
就坐在她视线死角的阴暗角落里。
是江敛。
相较于她的赤条条,江敛就显得得体多了,黑靴一尘不染,飞鱼袍上无一丝褶皱,玉带扣得整齐严实,攥着黑色铁链的白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扶手。
对上她目眦欲裂的视线,江敛微微一笑。
他柔声道:“殿下醒了。方才睡得好吗?”
萧含贞仿佛听见了恶鬼的惨叫,莫大悚然犹如冰水从头顶浇了个透。
“江敛,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似乎听到了某种笑话,江敛举起手里的铁链,像是逗弄家养的小狗一样摇了摇,铁链随即被牵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连接的项圈不断摩擦着她的脖颈肌肤。
“这不是很明显嘛。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萧含贞一阵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只剩下讷讷的咒骂:“你这是以下犯上,本宫要……诛你九族……”
“咦?殿下睡糊涂,又忘了吗?”
江敛用剩下的另一手托腮,嘴角弧度上扬,“殿下已经被陛下判处死刑,自身难保咯。”
“是韦廷恪那贱人谋反!凭什么牵连本宫?!”
萧含贞猛地向前扑去,却被铁链勒住脖颈,又重重摔回原地。
随着四肢费力地挣扎,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绸被不断发出摩擦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渐大的雨势交织。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放开我!”
脖颈上的桎梏忽然一松。
萧含贞来不及多想,连衣裳也顾不上穿,就要往外跑,然而双腿才挨到地毯的一瞬,一股奇异的疲软席卷而来。
随着热流涌出,她无力地跪倒在地,小腹像是被车轮碾过似的酸疼。
“殿下还是这么不听话。”
随着走近的脚步,江敛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轻而易举就将不断蹬腿扑打的萧含贞提了回去,又摆在床上。
“我要见父皇!放开我!贱人,贱人——”
“殿下见不到陛下的。”
江敛一边制住她乱挥的双手,一边抬起一条腿,用膝盖压住她的小腹。
只这一下,萧含贞就仿佛成了案板上的鱼,剧烈地哆嗦起来。
“‘公主昭华,位居宗藩,为朕之女。既为逆臣之妻,不能察奸于初,又复隐逆不报,坐视祸萌。虽属天潢,难逭王法。今褫夺公主封号,削去宗籍,赐自尽’——殿下忘了么,这是陛下亲笔写的诏书啊。”
莫大的悲意席卷了萧含贞全身,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都被卷走,她忽然捂着脸,呜呜恸哭起来。
她还以为这一次会不同,父皇怎么能如此对她?怎么能,竟然……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啊……该死,该死……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
江敛移开了膝盖,坐在她身边,抱着她的后背,将人放在自己的腿上,一下下轻拍她单薄的脊骨。
“臣这不是舍不得叫殿下去死么?”
他捧起萧含贞的脸颊,伸出舌尖,仔仔细细、恭恭敬敬地舔舐掉她源源不断的泪珠。
“所以臣找了个替罪羊,将殿下藏起来啦,不哭啦,殿下这般伤心,臣的心也要碎了呢。”
萧含贞脸色发白,不住咒骂:“该死的韦廷恪,本宫嫁给他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大婚当晚此獠就喝得烂醉去找他的小妾了,本宫叫嬷嬷打了他一顿,从此就夫妻离心,我们、我们压根都不是真夫妻,凭什么他谋逆还要叫我陪葬!这不公平!我不服!我不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她忽高忽低的抽泣,是江敛颇为愉悦的轻笑。
他用手指轻轻地替她顺发。
这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叫混乱不堪的萧含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揪住他的袖口:“江敛,江大人,阿敛,求求你,放了我罢,我可以告诉你韦廷恪在哪里,对,我知道,我知道韦廷恪有一个别庄,是他用来养外室的,就在雍京西郊,我可以带你去,他多半就藏在那,你抓了他,要将他碎尸万段也好、做成人彘也好都随你,但是放了我罢!”
江敛笑意不变:“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果然,殿下待人一直如此冷酷无情。”
他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往萧含贞的肋骨上割。
她语不成句:“当年,当年那般对你,的确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真的,阿敛。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再也不会了,你放了我,我保证跑得远远的,绝不回雍京,我也不要当这个公主了,今生今世,不,下辈子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求求你,江大人息怒——”
江敛倏地停止了替她梳发的动作。
他拧起长眉,收回手。
“……再也不要出现在臣面前?”
随着他直起腰,与萧含贞彷徨无措的面孔拉开距离,自始至终像是黏在他脸上的懒洋洋笑容消失殆尽。
他不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这沉默化成一条细细的铁线,一圈一圈缠绕在萧含贞的脖颈上,她几乎快要窒息,连牙关都克制不住地打颤。
她猜不透江敛的喜怒,混乱地又说了一遍:“求江大人息怒。”
“噗。”
江敛忽然笑了出来。
像是打开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开关,他笑得越来越畅快,笑得越来越咬牙切齿。
就在萧含贞惊恐地以为他要笑得背过气时,他却陡然收了狂笑。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滚烫的指腹碾过湿冷的肌肤,江敛沉沉叹了口气。
“殿下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语调又轻又软,和风细雨,耐心叮咛,一如当年红着脸追在她身后的纯情小书生。
“息怒?臣没有生气啊。臣怎么能生殿下的气呢。”
宛如对待一个不小心把糖块摔在地上而忐忑不安的孩子,宠溺宽容着压根不算错误的小事。
萧含贞错愕:“可是,你——”
“即使殿下当年将臣当做随手可以丢弃的垃圾、害得臣落入土匪窝中生不如死、又在三年后对臣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理不睬捅了臣心口一刀——可是臣还是不会对殿下生气。”
带笑的脸孔清楚倒映在萧含贞紧缩瞳孔中,他的声线同样是温和的失笑,无奈的宠溺。
“因为您是公主殿下,而臣只是臣,臣本来就是最无关紧要的人,尊卑有别,殿下自然可以对臣为所欲为,臣也理所应当承受所有。”
下一刻,江敛猛地扯住项圈的铁链,发力向前一拽,冰冷濡湿的指尖骤然掐进她柔软颤动的皮肉。
“只是礼尚往来,臣献给殿下的,殿下也要全部承受啊。”
……
柳嬷嬷将萧含贞送进临时偏殿内休息后,就一直守在床边,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道幽微的抽泣,顿时吓得一激灵。
待到发现那细细哭声是从萧含贞躺着的床幔之内传出,柳嬷嬷,更害怕了。
“殿下?”
柳嬷嬷轻轻掀开床幔,果然就见萧含贞已经醒了,蜷缩着坐在床角,散发中的一张小脸浸满了透亮的泪水。
柳嬷嬷简直魂飞魄散。
她们家殿下,从来是个鬼见愁的杀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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