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脚步一顿,在廊下停住。

时近黄昏,夕阳挂在树梢,细碎金光穿过院中茂密的枝叶缝隙,道道斜扫廊前。

祝卿安几步跨过台阶,踏入廊下,与他们相隔几步之遥。隔着光影,他的视线再度拂过言蘅的脸庞,如大梦初醒,双眸亮得清明。

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向前移动,光影徐徐自他身后褪去。细碎光斑依次掠过他的脸,神情在明暗间不断交替,直到站定在她面前,才仿若彻底从晦暗中走出。

祝卿安款款来到他们面前,目光先在言蘅脸上定了一定,潦草扫过程巍,方抬手一揖,缓声道:“原来两位贵客就是今早帮过如音的少侠,方才会面突然,卿安一时没回过神,在两位恩公面前失礼了。”

神情与方才拽着人不放的冷面郎君迥然不同,谦恭有礼,如沐春风,眼中更是多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言蘅被他这般罕见的和颜悦色照得恍了好一会神,才记起回手一揖,“不敢当不敢当,是我等唐突登门,冒昧拜访,不小心惊扰了祝公子。”

程巍跟着她一起躬身回礼。

祝卿安直起身来,却只朝她看去。

言蘅觉得自己生出一缕强烈的错觉,竟觉得此刻他眉眼含笑,寒眸更是水汪汪的,亮得几乎快喜极而泣。

仿若有一场狂欢,在他的内心不动声色地叫嚣。

言蘅哪儿见过他这般样子,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两厢才过面,报完家门,祝卿安便蹙起眉宇,同柳如音道:“怎么不请客人进屋喝茶?”

柳如音解围的托辞曾言要请他俩前去吃茶,如今三人却一直在后院沿着回廊瞎逛,明显不像是备好茶水的模样。

言蘅心中警铃大作,抢在柳如音开口前,干咳一声,“是我与程兄没见过这样好的园林风景,才让柳姑娘引我们多走了几步,叫祝兄见笑了。”

她诚恳一笑,唇角勾起,两边便各浮出一个浅浅的涡。

祝卿安盯着看了好一片刻,方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柳如音紧接着福身道了句“是我的疏忽”,转头领着两人往前厅而去。

祝卿安素不好客,往常遇见类似的情况,一般全了礼数后,便会悄然离去。

就在言蘅以为自己蒙混过关,跟在柳如音身后走了几步,回眸一瞥,竟发现祝卿安悄然跟了上来。

他一直跟着他们来到厅下。不仅主动召仆人准备点心果子,还自己坐到茶台前,研磨茶饼,亲自做茶。

柳如音见表哥嘱咐细致,打点周全,心中隐有纳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来了什么贵客。

言蘅额角已浮出点点虚汗。

家仆很快将点心果子端来,一一放下。

四人围着茶台坐下,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屋中除了祝卿安提壶注水的声音,安静得仿若针尖落地,皆可细听。

言蘅低头抿了口龙须糕,眼神左顾右盼,最终将视线落在正前方这位一直不太说话,却无法令人忽视其气场的解元郎身上。

言蘅并非没有家有仁兄的朋友。程巍家足有五个。

只记得回回去他家里玩耍,那五个兄长一般都会出现在前院,似迈着不经意的步伐走来,温润和蔼,笑容可亲,殷勤同她道:“小言又来了”,“切莫拘谨就当自己家”,“六郎这孩子粗心,容易照顾不周,你多担待”,“渴了饿了,尽管吩咐下人”。

一番寒暄过后,这些兄长统一会在他俩碰面后,寻出各种由头离开,绝不会不识相,硬是要留下来,强行加入他们这些小屁孩的交谈。

虽说祝卿安今年十八,比她大一岁,与程巍同龄,实乃同他们一般的妙龄少年。

奈何周身气场着实过于沉稳,不知不觉中,便易被划为尊长一类。

言蘅与程巍坐在茶桌对面,见他面无表情,如坐针毡。

祝卿安完成做茶的最后一道工序,将茶水一一推到他俩面前,抬手道了句“请”。

他不可谓不彬彬有礼,嗓音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低醇与冷彻,冷不防一个简单的“请”字,后面仿若带着“君入瓮”。

言蘅才嘬一小口,便听他试探开来:“如音今早从湖边回来,只同姑母与我提了一嘴遭到地痞调戏,后被两名少年相救,并未详说个中经过。却不知言兄与程兄,是怎么救下她的?”

柳如音闻言翕动唇角。

祝卿安看她一眼,她便滞了声,欲言又止。

这一点微妙的压制,令言蘅一颗心猛地提起。

她提心吊胆,怀疑祝卿安其实一点没信他仨的鬼话,骗他俩进门喝茶问话,或许只是想关起门来审问。

凭他的性情,若叫他问出半分不对,确信他俩图谋不轨,势必要正一正钱塘风气,杀鸡儆猴,好叫一些鸡鸣狗盗之辈,知晓私闯民宅的下场。

程巍在“未来大舅子”面前,有些赧然,想到自己方才还在背地里编排人家,摸了摸鼻尖,越想在他面前替自己说些好话,越是支吾起来。

言蘅只得咳一声,致力将清晨一幕描述得险象环生,突出两人见义勇为之壮举,给其留下一抹良好印象。

实情乃她与程巍早膳后突发奇想,跑去西湖边散步,勤奋如柳如音一大早在湖边练琴,情态之美,不慎遇到两个地痞的骚扰。

程巍当即没看过去,上前左勾拳右勾拳黑虎掏心,三招将其制服。两人英雄救美的初相识,就此奠定。

言蘅比较没用一点,程巍之战力,实在轮不上她插手,只能凉凉站在一旁,作为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爱情见证者。

然为显她并没有这般没用,言蘅的陈词,适度美化最后一幕,当程巍扶起地上的柳如音,两人一眼定情,言蘅负责帮他收尾,将那俩地痞踹得落荒而逃。

她坚信这两人当时在凉亭里王八看着绿豆,眼里再无他人,压根注意不到当时她在作甚,正适宜她适当编造一点自己的英勇。

柳如音见她描述得绘声绘色,如说书一般,思及祝卿安向来喜欢言简意赅,不由有些惶恐他心生不耐,引发对这两名浮夸少年的不满。

祝卿安面无表情,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目光时不时掠过对方的唇边。

言蘅唇角有两个梨涡,十分好看。

柳如音第一眼见到,曾被这名少年郎过分的俊美所惊艳,只觉得他比女子还要美貌,令人自愧不如。

她从来没有见过祝卿安这般有耐心地听人说废话。

话至最后,言蘅咳了咳,满意地为这一场见义勇为的陈词进行收尾,“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

祝卿安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若有所思,蓦然问道:“你与程兄每日都会一起吃早膳?”

言蘅怔了怔,“若无意外,几乎都会一起。”

“你俩吃过早膳,都会去西湖边散步?”

好偏的两句问话。

按理而言,他难道不该先被他俩的仗义所折服,由衷生出一股敬慕之情,心中暗自无比感恩他俩救了他的心上人吗?

言蘅一时纳闷,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眸眼深沉,幽幽如渊,又锐利如电。

难道他是觉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恰好今日柳如音在湖边弹琴,就被他俩所救?

事实便是巧合。

言蘅却因他目光泠泠,心头一阵狂跳不止,为了消除他的怀疑,下意识道:“我与程兄在清晨一起去西湖散步这事上,可谓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这便能应上一句,夜路走多了,总能撞见鬼。

便如常去县衙报案的人,很大几率都是一些打更人,街卒,洁伕,夜香郎……

只要承认他俩日日都去湖边散步,偶尔一日碰见柳如音,再碰见偶尔偶尔出现的地痞无赖,实在不足为奇。

祝卿安的神色并没有她所期待般明朗,反而一瞬间晦暗下来。

他迟迟不置一词,言蘅忐忑不安。

柳如音提起勇气,“表哥,言公子所言,皆是实情。”

她的嗓音清越,开口如拨弦,恰能将人一瞬间拉回现实。

祝卿安的神情动了动,仿若醒过来一般,缓缓吁出一口气,再度向两名初识的少年致谢。

言蘅见他神色稍霁,心中难免嘀咕:果然还是小表妹说话最管用。

她浪费这许多口水,不抵人简短一句。

明明只听得进柳如音的话,接下来的闲谈中,祝卿安仍时不时把话茬子抛向她。

不是问他俩最近在做什么,就是拐着弯问她家里最近的情况,或是问她在私塾的情况。

恨不得她把从出生到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交代一遍。

衙门太爷审讯都没他这么殷勤。

言蘅为了能全须全尾从祝府出去,谨小慎微,斟字酌句,一心当他只是牵挂小表妹,不希望她同一些身份不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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