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城的冬日早晨,很少有太阳,当然,阴天与雨天也罕见。更多的是大雾弥漫,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何栾上完夜班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早上五点多了,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色,风大的吓人。
她将身上那件穿了两年已经起球了的黑色风衣裹紧,可还是没能阻止冷风钻进去衣领,冻得人脖子发疼。
何栾慢步向前走着,她的鞋鞋底不防滑,踩在昨夜冻出来的冰层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防止打滑。
这份两班倒工作她干了快四个月。
流水线重复枯燥,虽然是两班倒每天只用工作“区区”十二个小时,却还是让人一眼望不到未来的曙光。
而那些令人感到可怜的工资嘛……
似乎比工地搬砖还少一些。
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下的也就只够买/春节回家的车票和几件过冬的衣服。
打工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挨着,一天一天的过着,没什么盼头,更没有地方可以逃。
……
几分钟后,何栾停在了十字路口前。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红绿灯。
红灯,倒计时十七秒。
在红灯的映照之下,她的脸色发红,衬得皮肤白皙。
当然,也有可能是天冷冻红与冻白的。毕竟穿的这么薄一点,想不被冻到似乎也有点儿难。
何栾的容貌生得好看,干净利落,又不失精致。
眉骨清浅,眼型偏长。不笑的时候看着安静冷淡,而一笑就弯了眉眼,倒也算是温柔似水。
身上的大衣裹住了她的身形,脸也被高高拉起的衣领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安静站在雾里,自带一种疏离感。
而优雅美丽的她,此刻正在……抠手指里的黑泥。
…………
没错的,“优雅”这个词与抽象但不自知的何栾没有半点关系。还是继续欣赏风景吧,至少风景还没有因为她这个抽象生物的存在而失去美感。
远处的雾气依旧浓稠,没有半分消散的意思,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何栾所站在的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行人,陪着她的只有她身旁那张雨天小心路滑的牌子,因为长时间没有下雨,上面沾满灰尘。
远处的车灯因为雾的存在变得柔和了些,化作两块黄色的光晕若隐若现。
何栾静静的站在人行道的白线后面,等待着绿灯亮起。
“5,4,3,2,1”
红灯熄,绿灯亮。
该走了,何栾边向马路对岸走去,边从兜里拿出手机,顺带瞥了一眼时间,快五点半了。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莫名有点儿累。想赶紧过马路,回到出租屋烧一壶热水,泡一袋豆浆,再抓紧睡两个小时。然后收拾东西,坐火车回家过年。
可等何栾再次抬头,道路上的大货车已经冲破大雾扑过来了。
刹车声尖锐刺耳,一瞬间何栾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车撞死了,身体呆愣在当场,动弹不了。
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何栾连往后退半步的机会都没有。
巨大的冲击力撞上来,何栾的身体直接腾空而起,被撞飞了。
(何栾:我免费了!)
下一秒何栾重重砸在柏油路上。
没有何栾想象中的那么疼,她只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下,嘀嗒嘀嗒的砸在地上。
远处隐约有人喊叫,声音隔着厚重白雾,轻飘飘的,抓不住。
何栾躺在地上,视线一点点发白。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什么遗憾的大事,只是一些零碎小事:
刚才自己没看错吧?那货车司机闯红灯!
那像这样的交通事故以自己的意外险能赔多少?
出租屋因为提前死亡而不能住满约定合同中的天数,押金能退吗?
遗产继承要不要收遗产继承税来着?
虽然挂念的都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似乎都与钱有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爱钱了?何栾心想。
眼皮越来越沉,何栾慢慢闭上眼,就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世界慢慢安静下去,所有声响一点点褪去,最后坠入一片漆黑。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何栾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没有思考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透住在医院里。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得到升华。
何栾就那么闭着眼,躺着,半昏半醒。
空气里浮着浓郁的花香,似乎是蔷薇科的植物。甜香又带着丝苦味,香味浓郁到发腻,让何栾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何栾终于睁开了眼,双眼长久的聚不上焦。
待终于能看清,映入眼帘的是面前一座巨大的鸟笼。
嗯,准确点说是一个鸟笼形状的建筑物,只是里面没有鸟而已。
与一般的铁制框架的鸟笼不同的是,它是由蔷薇藤蔓交织而成的。
藤蔓多数比何栾手臂还稍粗一些,表皮已经木质化了,至少在这里生长了十几年。
除了层层交错搭起笼壁的一部分,新生的枝条向外伸展。
生长的太过于自由了些,使得鸟笼周围半径一米人无法走近。
而笼壁上各种颜色的蔷薇生长其上,一部分开得光鲜艳丽,一部分花瓣已经发黑枯萎,但仍残留在枝桠之间。
而笼子里面代替鸟存在的是一个女人。
落誓?
莫名其妙。
何栾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她,但这个名字却毫无征兆地落在心底,清晰得仿佛相识很久。
何栾想要从记忆中寻找出这人的信息,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了。
何栾再次看向笼中之人,那人的样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
五官生得极规整,眉眼线条柔和,却又藏着长久独处沉淀下来的寂。
就像是……古代死人口中含着的玉?
很奇怪的比喻?但何栾莫名觉得非常贴切。
那人乌黑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头,发丝间卡着几片干枯的蔷薇花瓣。
素色长裙虽然似乎被鸟笼上开放的蔷薇花瓣染了色,但还是能衬得她干干净净,身形纤细。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漂亮得不似凡人。
这份精致没有半点张扬,安静待在满是荆棘的牢笼里。看着脆弱似风能吹散一般,却又仿佛已经在此伫立了千百年。
何栾静静站在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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