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第 287 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枣干、书稿与京城来的包裹
九月初,沧州的秋意浓了。运河边的芦苇白了头,田里的豆子该收了。
孙账房捧着个粗瓷碗,蹲在州衙后院啃新下来的煮玉米,含糊不清地说:“东家,今年柳树乡的枣子收成不错,晒了得有上千斤枣干。咱们留点,剩下的让沈千机的商队捎去京城,给王砚之他们尝尝。”
林湛正在翻看秋税预征的账册,闻言抬头:“捎些吧。再捎几本《荒政手册》的抄本——文渊兄前日来信说,他那本《循吏新编》正缺新鲜材料。”
“那敢情好!”孙账房乐了,“把咱们防汛、赈灾的事儿写进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沧州这穷地方也能出能臣!”
九月初八,沈千机商行的车队要往京城送货。三辆大车里,除了沧州的枣干、枣泥,还有林湛封好的几个木匣。一个匣子里是五本手抄的《荒政手册》,一个匣子里是沧州税改、保甲制的详细记录,最小的那个匣子……是孙账房塞进去的几包“沧州三宝”:脆枣、五香豆、还有他自己腌的咸菜。
“让京城的几位大人也尝尝咱们的土产!”孙账房嘱咐商队管事,“尤其是那咸菜,配粥一绝!”
车队吱吱呀呀上路时,沧州城外的官道两旁,农人们正在收豆子。今年的豆子长得结实,一亩能多收半斗——虽然还是少,但比起往年,已是难得。
**京城,户部衙门。**
王砚之正对着一份弹劾沧州的奏章副本运气。奏章是都察院某御史上的,说林湛“擅改祖制,变乱税则,收买人心,其心可疑”。话说得重,但证据都是道听途说。
“荒唐!”王砚之把副本拍在桌上,“沧州历年税赋收不足七成,百姓逃亡。林湛去了才半年,清丈田亩、整顿税制,今年秋税预征已收齐八成——这叫‘变乱’?这叫‘擅改’?这是该改!”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驳议。先列数据:沧州嘉靖三十五年至三十九年,年均实收税银两万一千两,今年预计可达两万八千两。再陈事实:清丈后,普通农户税负平均减三成,大户瞒报被追缴,总体税入反增。最后点睛:“若此等利国利民之改为‘擅改’,则天下循吏皆不敢为矣!”
写完了,他觉得还不够。又去找了分管北直隶钱粮的员外郎,拿出沧州刚送来的秋税预征账册:“李大人您看,沧州今年这税收得,明明白白。若天下州县都如此,户部何愁钱粮?”
李员外郎翻着账册,眼睛亮了:“这账做得清爽!亩数、等则、应缴、实缴,一目了然。王主事,这账式……”
“是林湛在沧州试行的‘简明税账’。”王砚之趁热打铁,“下官以为,可在北直隶几个税赋难清之地,试行此式。沧州嘛……就当‘试行区’,若成效好,再推广。”
李员外郎捋须沉吟:“试行区……倒是可行。只要不触动朝廷根本税则,地方上做些改良,未尝不可。”
王砚之心中暗喜。有了“试行区”这名头,林湛在沧州的改革就有了合法外衣。
**史馆,故纸堆中。**
周文渊眼镜上都是灰,正对着一叠草稿涂涂改改。稿纸抬头写着:《循吏新编·沧州林湛治事辑略》。
他写得极其认真。不仅记录林湛在沧州的举措,还每件事都附上历史渊源:保甲制源自《周礼》,以工代赈见于《管子》,荒政手册有《救荒活民书》为据……旁征博引,把沧州的“新法”稳稳锚在“古制”的根系上。
同屋的史官凑过来看:“文渊兄,你这写得……是不是太细了?连‘积分换地’都写进去了?”
“就是要细。”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后世若有人想学,照此办理即可。史书不单要记‘某人做了某事’,更要记‘他如何做成’。”
他还在书稿末尾加了段“论”:“林湛之治沧州,其要在‘实’字。不尚空谈,不避繁琐,每策必究其可行,每令必察其落地。今之仕者,或好高论而忽实务,观此当有所省。”
写完了,他抄录几份。一份存史馆,一份托人送国子监,还有几份在同年、师友间传阅。很快,京城士林里开始流传“沧州林知州”的故事——不是泛泛的“清官”,而是“能做实事的能臣”。
**翰林院,李慕白的值房。**
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林湛寄来的《荒政手册》,一份是自己正在写的文章。文章题目很雅:《论养民之本在于实政——以沧州事略为例》。
他写得很用心,引《孟子》“制民之产”,引《尚书》“民惟邦本”,但核心还是落在“实”字上:“今沧州之治,清丈以实田亩,税改以实赋税,保甲以实乡里,荒政以实赈济。步步踏实,故民信之。”
有同僚看了草稿,皱眉:“慕白兄,你这文章……未免太推崇林湛了。他才到沧州半年,是否言之过早?”
李慕白温声反驳:“非推崇其人,乃推崇其法。其法可学可效,纵非林湛,他人行之亦可利民。若因避嫌而不言,岂非因噎废食?”
文章写完,他投给了几个清流常聚的文会刊册。不久,在一些议论朝政的场合,“沧州变法合于仁政古义”的说法,开始悄悄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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