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刚出锅的新鲜尸体包子!”
一个长着鱼脸,腰里系着围裙的“人”一边叫卖,一边用两只触手娴熟地揉面团,剩下两只擀包子皮。隔壁卖水果扭头喊道:“你他娘的!尸体还能叫新鲜吗!哎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葡萄,又鲜又甜!不甜不要钱!”
摊子上那串葡萄确实晶莹剔透,但若是凑近了看,那“葡萄”还会咕噜咕噜地自转。
叫嚷声像是把人耳朵放油锅里炸,水果摊子的老板娘是个彪悍的女人,名叫夏枝花,却偏生了对江南女子的杨柳细腰,走路能把胯扭出二里地。她平生最恨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女人,因此当夏枝花看见迎头走来的那个白衣女子时,摊前的葡萄直接捏爆了两颗,那女子走过时,只是稍微把目光往这边瞟了瞟,夏枝花便破口大骂:“看什么看!不买滚蛋!”
白衣女子穿得一身素,如果再往头上插朵白花,那简直就是把披麻戴孝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但俗话也说要想俏,一身孝。她比夏枝花见过的任何一个女鬼都要美,眼睛比她卖的黑葡萄还要大,只是没有神采,像一潭打个水漂都激不起浪花的死水。
女子手里握着根通体青白的骨箫,骨箫一端坠着根不知什么丝线绑成的穗子,乌黑里缠绕了一股很显眼的白色。她脾气很好,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用骨箫指了指,道:“老板,莲花怎么卖?”
那水果摊子后头,正斜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莲花。
夏枝花瞅了好几眼才看到女子说的莲花,那是有个穷酸书生白日里为了讨好她送的,夏枝花见不得穷鬼,送来就随手往那水缸里一插。她气不打一处来,摆手道:“眼瞎啊!老娘这是水果摊!不卖!”
女子很遗憾地看了那莲花一眼,转身要走,夏枝花眼珠子一转,又叫道:“等会儿!我这是应季的莲花,最低……五两银子!”
女子竟没还价,从荷包里掏出银子递给夏枝花。这时旁边包子铺的老板正巧从里屋出来,眼睛都看直了,磕磕巴巴道:“这这……这不是城主大人吗!”
夏枝花扭头骂道:“显着你了!城主三百年前就死了,哪儿来的——”
夏枝花突然想起来了。无相城来了位新的城主。据说前前任城主的鬼箫昆仲就在她手里,夏枝花的目光从白花花的银子极为缓慢地挪到那只手握着的骨箫,吓得腰肢更软了:“城、城主??”
也没人说城主是个女的啊!
这白衣女子正是周昭。她较从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要更亲和些,只是虽然态度亲和了,不知道为什么身边怕她的人反而更多了。
譬如现在周昭明明淡淡地笑了笑,夏枝花连钱都不要了,不仅麻溜地帮她把花包好,还往袋子里塞了一串葡萄。周昭哭笑不得,接过莲花道了声谢,走之前悄悄地把银子放在了摊子上。
“城主大人慢走!”
“城主大人常来!”
周昭点点头,目不斜视地捧着那株莲花离开了。她轻车熟路地来到须尽欢前,这里打点酒楼的小妖听说她喜静,本来要改成茶楼雅间,牌子都摘了,又被周昭挂回来,跟他们说一切照旧。于是几百年了,这里还是没变,闹哄哄的,酒气冲天。
夜晚正是须尽欢生意最好的时候,周昭从一道隐蔽的侧门进去,这后面通着一处辉煌的大殿,布置摆设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她刚推开门,一团白影便扑上来。
周昭现在已经很能够隔空抓猫,她不用看都知道般般从哪个方向飞过来,是头朝上还是尾巴朝上,这回很不巧抓的是尾巴。
般般嗷呜地叫了一声,周昭拎着猫尾巴晃了晃,故意拿手里的小鱼干逗它:“想不想要?”
般般两只爪子把纸袋抱住不肯松手,很灵活地抓住她的腰倒着往肩膀上爬,它眼尖地看到周昭手里那枝莲花,周昭拿开了点,自言自语道:“这个不是给你的。”
她走到窗户边,那里放着一个玉兰色的花瓶。周昭将花瓶里原来那支旧的取出来,换了半瓶清水,把新的插进去。然而在这支花瓶旁边,还插着一支早已经枯萎的莲花,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扔掉。
刚做完这些,便有女使来通报说有人要见她。
周昭手抖了抖,将花瓶放端正,问道:“什么人?”
“是我!”一个清脆的声音闯进来。
周昭眸光划过一丝黯淡,转头走出去。白赭正扒拉着房中一本经书看,见周昭来了,放下经书,微笑道:“远洲,好久不见。”
周昭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眉心蹙了蹙,白赭反应过来自己叫的不对,改口道:“错了错了,周昭。”
“好久不见,有事吗?”
白赭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感叹道:“你将这地方打理得真不错,跟我上回来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长街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没有当街乱砍的,没有买卖人口的,妖魔鬼怪竟然能坐下来好好谈生意,除了卖的东西有稍许不堪入目,虽然不能说井井有条,也算得上治安良好。
周昭给他倒了杯茶:“我也不知道,这些鬼都挺怕我。”
我也挺怕你的。白赭上回被戳了一剑长了记性,知道做人不能想什么说什么,他正尴尬地笑着,又听周昭一脸平静道:“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白赭:“……”
周昭心平气和道:“听说鬼跟人的审美不一样,人觉得好看的东西,鬼就觉得丑。你觉得呢?”
白赭不想对这套敷衍的谬论作出评价。以白赭刀子都递到面前还要握手的情商,其实不太明白周昭为什么变了这么多,周昭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从瀛洲回来以后,周昭先是去江南把“游山玩水”的小皇帝找回来,花了十年时间潜移默化地将牵机营的权力打散还给朝廷,又花了十五年时间辅佐赵允城。赵允城当然虽然蹦跶的欢,权力真正交到他手里,这位被迫“躲”在牵机营身后的皇帝才知道当年自己过得有多舒服。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周昭头疼地发现牵机营虽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忠臣良将,但是压根没教过皇帝怎么治国平天下。
牵机营改编成四大营融入中央,国家民富力强,百姓安居乐业,周昭做完这些事情本来要离开,当年野心勃勃的小皇帝也变成了胡子头发一般白的小老头,拉着周昭“痛哭流涕”:“皇姐,你走了朕可怎么办……”
周昭每次听赵允城叫皇姐都觉得别扭,特别是如今他变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子,弄得周昭总觉得自己半截脖子入了土——离死不远。这孝顺的老头子前脚劝完周昭,右脚就留下一封退位诏书,将年仅十岁的小太子丢给周昭,自己跑出宫享福去了。
周昭一边骂赵允城,一边“含辛茹苦”地将小太子带到十六岁,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在九洲城。碰巧这时候在外游山玩水的赵允城嘎嘣死了,周昭又一手办完老皇帝的丧事,一手扶着小皇帝登基。
至此,终于功成身退。
小皇帝登基的那一天,周昭戴着斗笠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少年一步步走向龙椅,这么多年,她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又看着后人们慢慢长大,也终于尝到了在这斗转星移中苦苦等待一个人的滋味。
人间海晏河清,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周昭本来没想好自己该去哪儿,走着走着就来到无相城。她在这里住了有两百?三百年?周昭记不清楚了,可能因为她手里有鬼箫昆仲,再加上周昭虽然消沉,但她一看到有恶鬼闹市就很不爽地从须尽欢翻出去把鬼暴打一顿,最巅峰的时候一天打了五顿。
那时候无相城很乱,常有厉鬼作恶,周昭不管那么多,一视同仁地打。可能因为打得多了,那些活下来的鬼便开始称呼她为城主。
于是周昭从此便守着这地方,突然有几分懂得了渡舟当年为什么要来到人间。
白赭此番,是来“拜访”故人的。
无相渊是个终年业火不断的地方,虽然叫“渊”,其实更像一处监牢。只是这地方无穷无尽,大的没有边际,所以和人间牢狱自然也不同。能被关在无相渊底的,都非等闲。无相城跟此地比起来,倒是有点儿小巫见大巫了。城中尚且有白昼,渊底只有暗夜,唯一照明的东西便是那大大小小的火山。
但无相渊并非寸草不生,破破烂烂的地方。当年成业在无相渊修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虽然在大战中毁得七七八八,这些年不知不觉又修起来了。
起码周昭是没感觉。她看见这地方时愣了片刻,白赭无论对什么接受能力都极强,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来到殿前,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吵闹声。
“坏了,不会打起来了吧!”白赭匆匆忙忙往里走,周昭不紧不慢地跟着,进去一看,二人都傻眼了。
坐在正北方位的是成业,眼里似笑非笑,手却抓着旁边人的龙角。这长着一副小孩子龙角的自然是烛龙,他神情暴躁,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桌子掀飞。般般蹲在烛龙肩膀上,呼呼大睡。
烛龙对面的人眉头紧锁,似乎举棋不定,但仪态尚好,气质更佳,正是于南桑。
若是忽视掉他们桌子上的纸牌,这三个人可谓剑拔虏张一触即发。
周昭想不通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坐在一起打牌,还因为打牌要打起来。
当年他们带回了于南桑的灵元和尸身,也不知道白赭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竟然凑合凑合又把人救活了。于南桑杀了红鱼镇百姓,罪孽深重,很自觉地把自己关在无相渊底,再也没出来。
至于成业……瀛洲之后消失了几十年,周昭回到无相城不久,成业突然出现,将已经像个死物的骨箫交给周昭,也转身回了无相渊。据成业说,他这辈子人间的皇帝当了,鬼界的王也当了,折杞当时开的条件简直是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一个词:无趣。
这三个人看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因为打牌险些掐起来的战火瞬间散了。
于南桑首先点头致意道:“两位好啊。”
成业半靠在身后的椅子上,抬了抬眉,很不正经地招呼道:“儿媳来了。”
成业完全是在乱叫,不说差了辈分,就说渡舟也压根不是他亲儿子。周昭习惯了成业这派作风,没有搭话。
只有烛龙腾地站起来,随便拉了个人:“来得正好,咱们缺个人。”
白赭懵懵懂懂地被他拉走,说道:“我不会。”他眼尖地看见般般,“我说,这猫真不能变成人形吗?”
般般表示不可理喻,跳到周昭怀里继续睡觉。
他们本来是来无相渊小坐,莫名其妙变成了坐下一起打牌。只是这地方实在算不得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火山喷发。于南桑一边摸牌,一边镇定自若道:“没关系,咱们把桌子垫高一点。”
……这是垫高桌子就能解决的事儿吗?
周昭忍不住道:“东华神君,你小时候没玩过纸牌吗?”
于南桑不慌不忙地先打了一张牌,才道:“没有啊,我生下来就是太子,很忙的。还有,叫我东华就好。”
周昭心说那怪可怜的。其实她小时候也没玩过几回,细数起来在昭阳殿被囚禁那段时间玩的比较多。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周昭头晕眼花,实在很佩服这些人的耐力。白赭本来不会,现在就数他叫得最凶。等那阵新手兴奋劲儿好容易过去了,白赭才想起来正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给于南桑:“北杨给你的。”
那时候于北杨交给白赭两封信,一封信是来瀛洲帮忙,另一封则是让他转交给于南桑。只是瀛洲之后事情乱糟糟一团,白赭又要养伤又要救于南桑,忙起来便忘了。
于南桑接过信,先是将信封挡在手掌摸了摸,也没舍得拆,抬头微笑道:“各位,我先走了。”
他虽然在笑,牙齿却咬得死紧,好像一不留神笑容就会不太体面地变成哭脸。
当年于北杨被搬上那轿子,最后关头却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跟大火里的盛都永远埋葬在一起。
于北杨被亲兄长囚禁五百年,在身上下了不能自戕的禁制,这禁制只有原主死后才能解。周昭知道这件事时,那个困扰了自己多年的问题终于解开:当年于北杨让丹妙将她引来,除了告诉她真相,还希望她杀了自己报仇。
周昭很能理解他。就像当年她一心寻死,于北杨也是这样,背负了太多不得已的血债,唯有一死才能解脱。她当时看着于北杨跳下去,喉咙里就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于北杨看着她扯了抹笑,摔成了一朵火红色的花。
“儿媳妇儿,想什么呢?”成业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人都走了。”
周昭低下头摸了摸昆仲,这支骨箫再也没有散发出光芒,她轻声道:“我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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