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南夙的睫毛。

她趴在矮榻边,额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轻而绵长。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像是怕他在睡梦中走丢一样。

沈序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睫毛。窗外有光透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一道被衣褶压出来的红印,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比夜晚淡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可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力气恢复了大半,但胸口和后背还是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愈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

左肩和胸口缠着崭新的布条,布条上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辛辣而清冽,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药。后背那道长口子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缝合的地方有些发痒,那是伤口在长肉。

他试着撑起身子。

“别动。”

南夙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她没有抬头,但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你醒了多久?”沈序问,声音有些哑。

“你睫毛动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序沉默了一下。“我睫毛动了多久?”

“半炷香。”南夙终于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但眼神清明得像深秋的湖水。“你盯着我看了半炷香。”

“……你一直在装睡?”

“嗯。”南夙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他皮肤的时候,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渗出来,钻入他的眉心。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烧退了。伤口也在愈合。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沈序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问。他从来不是一个在第一时间发问的人。他习惯先看,先听,先想,然后才开口。

南夙知道他的习惯。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立刻昏过去的危险,才站起身,从火塘边端了一碗一直温着的米粥过来。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肉末和野菜,是南陌早上送来的。

“先吃东西。”她说,“吃完我有话跟你说。很多话。”

沈序接过碗,没有逞强说自己来。他确实没什么力气,手指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南夙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碗拿回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张嘴。”

沈序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张嘴。”

沈序张了嘴。

米粥入口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不是米粥本身的味道,而是煮粥的水有一种清冽的甘甜,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涌上来的。他咽下去之后,觉得胃里暖暖的,那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这粥……”他低声说。

“红谷的泉水熬的。”南夙又舀了一勺,“对恢复身体有好处。”

南夙一口一口喂着,沈序乖乖一口一口地吃完整碗粥。南夙把空碗放在一边,重新坐回矮榻边,沉默了一会儿。没一会,他就发现了南夙的不对劲,她一直低着头,从沈序醒来同他说过那几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过口。

“怎么了?”沈序伸手捧起她的脸,果然见她满脸泪痕。

他慌忙将南夙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很温柔,“怎么哭了?是不是我醒得太晚,让你吃苦了?”

南夙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沈序忽然靠近,轻轻吻去她的泪痕,“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好不好,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呢,我们说过会永远陪在对方身边的,对不对?”

她的话让南夙更加伤心,彻底忍不住,钻进沈序的怀里痛哭起来。

沈序虽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去知晓这时候南夙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使使劲一把将南夙抱上床,将她抱在怀里。他的头轻靠在南夙的头上,手拍着她的后背。

对南夙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你昏迷了三天。”待发泄完心里的苦闷,南夙复又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哭红得像是樱桃,沈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尾。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说。”

“那我们从头说。”沈序说。

南夙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他靠在矮榻的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稳,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许久的石头,表面磨平了,但内核比谁都硬。

“好。”她说,“从头说。”

她从落水之后被人救起开始讲。讲红谷,讲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讲苗蛊三支的来历。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梳理一条被打了结的线。沈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也表示他听懂了。

讲到南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那个救我们的人,叫南陌。”她说,“他是红谷的村长。他——”

她停了一瞬。

“他是我舅舅。阿姎的弟弟。”

沈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我母亲叫南忧。”南夙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她是红苗的人。十四岁那年离开红谷,去寻找被带走的圣蛊。她找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在大景找到了。圣蛊在灵诏王室体内。”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

“就是我体内的这一只。”

沈序的目光落在那些银色的纹路上,沉默了一瞬。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体内的蛊是诏父下的这件事吗?”

沈序点点头。

“我体内不止这只圣蛊,还有另外一只,叫做母蛊。”

“母蛊?”

南夙点头,解释道,“是诏父种入我体内的。它和圣蛊融为一体,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把子母蛊的作用、子蛊种入他人体内的条件、以及子蛊一旦被激活会带来的后果,一字一句地讲给沈序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倒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沈序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而他一直在按照别人挖好的方向走。

“那日在险山,射中你手臂的那支箭并不是为了下蛊,只是为了将你体内的子蛊给激活。”

“我体内也有子蛊?”沈序道,“那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没有感知到?”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你体内有另外一只蛊,舅舅说,那是阿姎的蛊,因为阿姎的蛊厉害些,所以完全压制住了你体内的子蛊。舅舅猜测,应当是阿姎在京城时认识了你的亲人,送了她这一只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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