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将眼皮艰难掀开一道缝儿,眼珠一滚,竟又晕过去了。伤势重成这样,将小仆急得“哎哟”一声,跑着去请军医了。
凤明淮坠马时椎骨断了一截,右臂和大腿的刀伤惨重,被砍的剖开脂肉,伤口深可及骨,恐怕难救回来……军医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平日榻前诊治,倒是仍掀他的眼皮儿,仍喂他吃水喝药,替他吊着一口气儿,暗地里却摇头,“若是凿骨,兴许有救。但是……”
满营除了随他死战的残兵,便剩小仆一人盼着他活,故而诚心诚意发问,“但是如何?”见军医迟迟不说话,小仆又追问,“将军这样年轻,还是打了胜仗的英豪!若是死伤在头一仗,岂不叫楼兰痛快?军医好心,多与我说说可好?小的不怕难为,定会悉心照料。”
“但是……不知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若是要救,须将后腰切开三寸,凿骨穿钉,将那截椎骨推开。以桑皮尖茸为线,蘸花蕊石散[1];外用生人长发密缝伤口之里肉,留外皮撒月白珍珠散,以待生肌敛口。若是感染或破风,更不知将要如何?将军年轻,身强力壮些,倘若福大命大挨过这遭、好生歇养,两年之后,却还要再开凿取出……”
军医说不下去了,叹息,“此法,只早些年,我读仲景先师所言、籍上所载,还未知其可呐!”
“那?——那若是不凿,只求保命呢?”
“不凿?只怕将军难逃一死……”
话才说到这儿,便感觉旁边那位谨慎扯自己袖子,军医便又顿住,欲言又止地叹息,“纵是不死,往后也将要瘫下去……”
小仆吓得瞪圆眼睛,“这可怎么行啊?”
他守了三天才换得人睁眼!
这些时日,自己是一滴一滴拿筷子尖蘸水给人往嘴里喂的。
兴许是心善、为着这三日的相守,也兴许是为了将来大庆保住寸土、能有安家太平的日子,总之……他慌神似的,“那我、我这就去禀告常将军!”
“……”
“嗷——将军饶命!”
小仆叫常将军狠踹了一脚,连滚带爬逃出营帐外了。
常声手忙脚乱转着裤腰提好,将身边娇奴甩开、追出帐外时,却不知那小仆何处去了。他不悦皱着眉,粗着嗓子冷哼一声,“这崽子!该死——”
越是绝境逢生,人越是不知哪来的勇气。
小仆战栗,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主帐营中,惊得心如鼓擂,竟当众抹着满脸热汗,扯谎道:“常将军说……说、说,即刻救治!”
连他自己大约也没料想到:如他这样,命运轻如浮萍之人,竟也为着一个胆战心惊的决定,影响大盛将来三百年的气运。
那话说完,见他们不动,小仆又急催,生怕常将军追来杀他,“快、快些吧!”
医师面面相觑,磨蹭好一会儿才肯动手。
举起的长刃在烛火里烧热,淬足烈酒,猛然挥下——
刀光在眼皮上猛地一跳!
赫连钺“唰”地睁开眼。下意识提刀袭击的动作,被伤痛牵扯,又软跌回去。他重重地“嘶”了一声,惯常的威压质问,此刻却哑得不成样子,“何人?”
满屋子围满的彪汉困惑扭头,大喜,丢下手中砺刀:“王,您醒了?”
赫连钺喘息一阵,缓过神来,松了口气。
他将胸口那阵刺痛压下,强忍痛扣住肩头、竭力撑起身来,“如何?”
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战况。
几人心虚,声音掉低八个度:“输了。”
赫连钺咬牙,冷哼,“这崽子,本王誓要杀他。”
其他人纷纷围近前来,“王,您先歇养身子,待伤好了再杀也不迟!您不知道,那崽子伤得血人一样不动弹,只怕都活不过三日呢。”
闻言,身着华丽、扣错金银苍狼肩珂的青年左右扫视,调侃笑道,“哈,正是,能在王手底下过刀、活过三日的,我是没见过!怕不是现在,大庆正为他备丧呢?” 说着,他俯身坐在人软榻边,关切笑道,“再者,我王,下回叫我杀他!这几日,您体谅自己,多歇着才对。”
“好了,哈沙。召副将们去营帐议事,本王要……”
赫连唤他,说着,便掀开薄被——
……
赫连钺怔住,猛地抬手又盖回去了。
他轻咳一阵,“都……咳咳,都出去。”
名叫哈沙的青年大笑:“王的脸皮何时这样薄了!这‘鸟’比您肩上的苍鹰还壮,哈哈哈……”
原是赫连钺此刻竟不着寸缕,浑身赤裸。
因伤患多得数不清,手底下这帮大老粗为着便宜包扎,索性将布料全薅下去,竟连条亵裤也不曾给他留!
赫连钺懒得理他,乜了这帮糙汉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笑,“遛鸟也是为着美娇娘,焉能给你们看?”
诸众哄笑散开去了:“哦——”
“去!”
待帐内安静,赫连钺这才扶着肩头,艰难掀被起身,去披外袍。箭伤所破处极难痊愈,仍在缓缓渗血,只一动便激得满脸冷汗,饶是他这样的阔壮身板也熬不住。苍白双唇一抖,溢出来的便全是痛哼——
“嘶……”
他心底暗骂那小将歹毒,出招全是杀招,瞧着清瘦,劈起人来倒像是个爷们儿。扶在案前盯着那道布防羊皮卷,失神缓歇了好一阵儿,赫连钺才撑着身子掀帘出去。
副将迎上视线,见他好歹醒过来了,便赶忙握拳落肩,朝他行礼,喜道,“我王!”紧跟着是按捺不住的嘘寒问暖,“王,您可好?身体如何?”
赫连钺缓缓坐定在上首,抬起手来,示意自己无事——
诸众见状,便落座沉静下来,等他开口。
赫连钺胸肩大敞,暴出渗血的暗红纱布,他似不曾察觉,只绷着脸开口,“大庆兵马疲软,不擅沙野作战。素来叫我们打的无还手之力,一度军心溃散,只知怯战奔逃。可这次,不止不逃,竟还反击逼退我们前营三十里,诸位如何看?……”
一年轻副将答话,“这有什么?才侥幸赢了一仗而已!”
哈沙看他一眼,提醒道:“哈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一改私下守着人时插科打诨的态度,正色道,“问题正出在这里,不怕他们惨胜。怕的是,他们这一胜,打出威望军心来,若是得逞,往后再想辖制,只怕困难。”
哈沿听了他的话,颇有几分不服,鼻孔哼气,极小声道:“只一仗而已,倒长他人志气。瞻前怕后,倒不如鸣金回城得了。”
赫连钺往身后宽大羊皮椅中一靠,掀起眼皮儿看他,似笑非笑,“哈沿,本王……还没死呢。”
哈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登时住口,跪身下去,落肩行礼,“是,小弟多嘴。”
其余副将轻笑起来,幸灾乐祸道,“叫你多嘴。吊去马屁股上,抽鞭子!”
赫连钺淡淡扫视左右,金眸透出一种不悦的光彩,“不怕他嬴,就怕他养出野心来。尤其是与本王交手的那小将,什么来历?”
“我王,查过了。是大庆皇族,行七,叫凤明淮。当日被大庆皇帝赐死的甄岳,是他娘舅!后又赐死他母亲,这皇子打那开始,便失了宠,关在冷宫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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