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那日喝了赵大年的酒,夜里便在裴知微的粮铺后院坐着没走。裴知微也没赶他,她在灯下翻那本缺了角的算盘,珠子拨得极轻。沈墨看着她拨算盘的手,忽然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你来了,自然有你的道理。”

沈墨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苦味。他在郑虎手下做了三年幕僚,出的计策郑虎只用三成,剩下七成要么嫌麻烦要么嫌慢。郑虎要的是立竿见影,不是运筹帷幄。

“我给你出的第一计,叫借势。”

裴知微的手停了。她没抬头,但算盘珠子不拨了,等于在听。

沈墨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郑虎的靠山是滁州卫指挥使周定邦。周定邦管着滁州卫的兵,但指挥使上面还有分守道参政。参政王守仁,你听过没有?”

裴知微摇头。

“王守仁是个清官。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清官——是真的清官。他最恨两件事:一是军户扰民,二是借公名行私利。郑虎借军粮采办之名行垄断之实,这两条全占了。”

裴知微抬起头。她看着沈墨,目光里没有惊喜,只有审视。

“你怎么知道王守仁会管?”

沈墨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分守道邸报”。

“我在郑虎手下三年,每月都要看邸报。王守仁上任半年,已经参了两任卫指挥使、一个知府。这个人不怕得罪人,而且参的每一条都有实据。他不是那种写一封奏折就完事的官——他会亲自下来查。”

裴知微接过邸报,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停在一条参劾文书上,看了很久。

“参劾需要实据。”

“你有实据。”沈墨说,“郑虎借军粮采办之名强令粮商只能从他手里进货,这是第一层。周德昌收粮的价和卖出的价差了四成,这是第二层。百姓买不起粮,城外农户被驱赶不许卖粮给邻州粮商,这是第三层。你手里的账本,就是实据。”

裴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邸报放下,重新拨了几下算盘。沈墨看不懂她在算什么,但也没打断。

“证据怎么到王守仁手里?”裴知微问。

这是关键。沈墨知道,裴知微一个平民百姓,递不进分守道的门。她自己递,连衙门的门房都过不了。

“何安。”

裴知微的手又停了。

“何安是陵州知州顾长卿的管事。顾长卿和王守仁是同年进士,两人有旧交。你通过何安把证据递给顾长卿,顾长卿转给王守仁——这条线干净、稳妥,而且和你裴知微没有直接关系。”

沈墨说完,等着裴知微的反应。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前。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摞纸——那是她这半年攒下来的全部账目。她翻出其中几张,递给沈墨。

沈墨接过来一看,是城外农户被驱赶的记录。哪家农户、几月几日、被谁驱赶、原本要卖给谁、损失多少——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你早就记下了。”

“记下不等于能用。”裴知微说,“我记下是因为觉得总有一天用得上。但怎么用、给谁用、用了之后会怎样,我没想到。”

沈墨看着手里的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裴知微不是没有准备,她是在等一个对的人告诉她怎么用这些准备。

“还有一件事。”沈墨压低了声音,“王守仁下来查的时候,郑虎一定会提前得到消息。他在滁州卫有眼线,在府衙也有。所以证据不能走府衙的路子——必须直接到王守仁手里。”

“何安可靠吗?”

沈墨沉吟了一下。

“何安这个人,我查过。他确实是顾长卿的管事,但他的忠心在顾长卿,不在别的什么人。顾长卿是个想做事的官,他会愿意管这件事——因为郑虎的军粮垄断也影响了陵州的商路。”

裴知微把那几张纸重新收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我需要三天。”

“做什么?”

“整理证据。郑虎的事不能只写一张纸,要写成一份完整的呈文。呈文里每一条都要有账目佐证,每个数字都要对得上。王守仁是清官,清官最怕的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不够硬——证据不够硬,参劾就站不住,站不住就白费力气。”

沈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我先回去。郑虎那边还不知道我已经……”

“你回去之后,”裴知微打断他,“什么都不要做。该喝酒喝酒,该办事办事。郑虎问你什么,照实说。”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裴知微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他还在郑虎手下,他的身份没有暴露,那就保持原样。任何异常都会让郑虎警觉。

“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反水?”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要反水,就不会来喝酒。”

沈墨走后,裴知微关上门,在灯下坐了很久。她从箱底翻出母亲手抄的《管子》,翻到扉页那一行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她没有看这句话。她看的是这句话下面,母亲用小字批注的一行小字——“借力者不居功,用力者不居名”。

母亲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裴知微不记得了。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行字是写给她的。

三天后,裴知微把一份十二页的呈文交给了何安。何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内容不好,而是因为内容太详细了。每一条、每一项、每个数字,都像是从账本里直接抄出来的。

“裴姑娘,这份东西到了顾大人手里,顾大人一定会亲自下来查。”

“我知道。”

“查的时候,你可能会被牵扯进去。郑虎会知道是谁告的状。”

“我知道。”

何安看着她。十八岁的姑娘,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像是在算盘上拨过的——不多不少,正好。

“裴姑娘,你图什么?”

裴知微把《管子》收进袖中。

“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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