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酥一声“王爷”堪堪脱口之际,帝浔刚一剑震退扑来的漫天黑影。

“别过来!”

“站在原地,别动!”

宝酥被他喝得脚步一滞。

直到此刻,宝酥才真正看清那些东西的全貌。

它们通体漆黑,没有固定的形体,像一团团被揉碎的夜色拼凑而成的猛兽轮廓。四肢着地,獠牙外翻,眼眶的位置是两团空洞的白光。

宝酥粗略一数,不下百只。

它们前赴后继地扑向帝浔,像一群饿疯了又杀不死的野狗。帝浔挥剑格挡,剑气扫过之处黑影碎裂消散,可不过眨眼之间,那些碎裂的碎片便又重新聚拢,分裂成更多的个体。

宝酥眼睁睁看着原本不过百余只的黑影,在帝浔几轮斩击之后迅速翻倍,裂变至将近千只。密密麻麻的幻兽层层叠叠地围上去,帝浔的身影几乎被淹没。

宝酥的心提了起来。

“王爷,妾身来帮你!”

“别过来!”帝浔吼道:“你就在那儿待着!”

宝酥心想,帝浔肯定是怕她受伤才这么说的。但现在又不是他逞英雄的时候。哪怕他仙力深厚、剑法卓绝,也迟早会被这无休止的消耗拖至力竭。

宝酥道:“王爷还是那么固执!两个人打总比一个人快吧?”

帝浔道:“别过来!你过来本王还得分心护你!”

宝酥道:“我能保护好自己的!”

话音未落,几只幻兽突破了帝浔的剑圈,獠牙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帝浔肩膀一沉,持剑的手臂不由得微微失力。

可这一瞬的破绽,局势便如江堤崩开一道裂口。周遭的黑影抓住这转瞬良机,蜂拥而上。很快,便将帝浔整个人压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宝酥正要冲上前去帮忙,却见那团漆黑的幻兽堆里忽然透出一线金光。

接着,天空一闪。无数道光剑从天而降,银白如雨,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入每一只幻兽的躯体。漆黑的形体被贯穿,挣扎嘶鸣片刻,随即碎裂崩散。

而帝浔周身的那团金光也在此刻轰然炸开,冲击力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荡开,所过之处,成百上千的幻兽像被飓风扫过的沙塔,一触即碎。

天地间陡然安静下来。

幻兽消失了……

“结束了?”

金光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颤动着。

帝浔半跪在地,呼吸沉重。显然方才那场无休止的缠斗,早已耗去他大半气力。

宝酥朝他跑去:“王爷。你受伤了——”

“……没事。”

宝酥蹲下身,将帝浔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将他扶起来。

也就在两人起身的刹那,天地一清。

明朗的天光倾泻而下,熟悉的渡口缓缓重现。湖水、木筏、岸边旧木椅,一切景物如故。

宝酥错愕:“幻境……消失了?”

帝浔站稳身形,道:“应当是破了。”

“那……”宝酥又转头看向他:“暴富和帝沅呢?他们没跟你在一起吗?”

帝浔摇了摇头:“不知。本王跟他们似乎走散了。走着走着,便遇上了那群幻兽,之后便一直在缠斗。”

宝酥心里紧了一下:“那你有没有遇见那个堕仙?”

“未曾见过真身。”帝浔垂眸看了眼肩头伤势,道:“只听过他的声音。他言明,只要踏碎此方天地,便能自行脱身。想来我斩灭那些幻兽,幻境壁垒溃散,我们便顺势出来了。”

出来了?

宝酥望向四周。

一切都很真实。

可她就是觉得不太踏实:“真的吗?会不会……太容易了点?妾身什么还没做呢,那堕仙就放我们出来了?”

帝浔偏头看她,不解道:“难道你还想被困在里面不成?”

“不是那个意思。”宝酥蹙了蹙眉,道:“我们还没有见到那堕仙本人啊。按常理说,若是真打破了幻境,那施术者至少也该现身才对。可现在他连面都没露过,这些幻兽虽然多,但说到底只是一群障眼法,连你都没伤着根本。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

帝浔侧过头来看她:“什么叫没伤着根本?肩上这口子不是伤?非得本王被打得爬不起来,才叫真有本事?”

“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宝酥急了,道:“那人找上过我。他要我身上的大妖残魂和密钥。他连翠儿的残魂都收集好了,手段绝不一般。这样的对手,布置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击即溃?”

帝浔道:“这些话,他也与本王说过。与你听到的相差无几。想来是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用来动摇人心,信不得。”

“况且,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那堕仙擅长‘蛊惑人心’,你越是琢磨他的话,就越容易着了他的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四弟和暴富。他们或许已经先我们一步回了小筑,也或许压根就没进过那幻境——甚至这幻境从一开始就是虚张声势,是他用一堆假话堆出来的空壳。你越当真,他就越得意。”

宝酥道:“怎么会不存在呢?我明明亲眼看到你们消失——”

“至少本王没遇上什么高深的幻境。”帝浔打断她:“从头到尾只遇上了那些低阶的障眼法幻兽,一路杀过来,仅此而已。”

“可是……”

宝酥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正迟疑着,帝浔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一口鲜血直接呕在了地上。

宝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他:“没事吧王爷,妾身本想来帮你的,你非要一个人硬抗!明明之前就有伤,有伤就不要勉强,万一留下了病根子怎么办?”

帝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虽吐了血,但他神色却平静得过分。

“无妨。先回小筑吧。或许四弟他们已经回去了。”

宝酥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道:“好吧,先回去。回去后妾身帮你处理一下。”

帝浔道:“嗯。”

——

回到小筑,一切如常。

两只小精灵见他们回来,热情地迎上来说暴富和帝沅早就回来了,已经各自回房歇下了。

宝酥上楼敲了敲暴富的门,里边很快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听那语气像是刚被吵醒,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今天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脚都快断了。宝酥又问了几句,暴富隔着门应了两声“睡了睡了”便不再多说。

宝酥回到房里,对帝浔道:“确实回来了,说是在林子里转了一天,累得够呛,都已经躺下了。”

帝浔点了点头,像是早有所料:“嗯,回来了就好。”

宝酥垂下眼帘,道:“那……妾身去准备热水和伤药,王爷先坐一会儿。”

帝浔:“嗯。”

——

宝酥转身进了厨房,指尖掐了一个引火诀。

不多时水面便翻起细碎的白气。

她盯着水面出了一会儿神,想起帝浔肩上那几道发紫的伤口。

幻兽虽然身形是假的,可咬出来伤却是真的。

宝酥猜测那些幻兽身上附着的,应该是积攒了很久的怨煞之气。幻术凝聚出来的东西本身没有实体,可施术者为了让它们能伤人,一定在凝形的时候掺进了某种阴邪之物。

那东西借着獠牙刺入皮肉的瞬间就渗进去了,随着气血一道往里走,附在经脉壁上面。眼下看着只是伤口发青发紫,一时半会显露不出大碍,可若不趁早清出来,怨煞就会一点点往更深处钻。

宝酥低头看了看盆里泛着灵光的热水。

这盆水里她特意融了一道自己的灵力进去——怨煞之气遇水则融,遇灵力淬炼过的热水更是会被缓缓化开、从经脉壁上剥离出来。

可帝浔若是像以往那样硬撑着搁置,等怨煞积蓄到一定程度,轻则灵脉受损,重则诱发晕厥,甚至有走火入魔之险。

宝酥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端起木盆转身往外走。“得赶紧给他处理,不能再耽误了。”

宝酥端着木盆走到房门口,抬脚轻轻抵开门扇,刚要开口说一句“王爷,热水来了”,话还含在舌尖没来得及吐出来——

她看见了床上的帝浔。

男人赤着上身坐在床沿,肩背挺直。那副身骨生得极为好看,因方才打坐运功的缘故,上面还沁着一层极浅的薄汗。

他周身几乎没什么伤痕,只有肩胛骨那一侧新添的咬痕,衬着大片“光洁紧致”的皮肤,竟有些说不出的……夺目。

宝酥脑子嗡了一下,手上木盆直接脱了手。

“哐当”一声,水花溅出来洒了半地,木盆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帝浔睁开眼,朝她望过来:“怎么了?”

宝酥垂下眼帘,弯下腰去拾盆:“没、没事,手滑了。妾身再去重新打一盆。”

宝酥转身就往门口走。可还没迈出两步,一道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闪到了她面前。帝浔的手同时按在了她端着盆的手背上。

帝浔道:“不用了。”

宝酥抬眸,目光恰好落在帝浔胸膛前。

他的胸膛真干净。

“怎么不用呢?这水都洒了,地上也湿了,你伤还没处理好呢,要是留了‘疤’,多难看,妾身再去打一盆。”

——

宝酥再次回到厨房,这次倒没有上回那么慌张了。她把木盆搁在灶台上,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面,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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