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遭遇重兵埋伏,众人的阵型瞬间被冲散。兵刃交接的争鸣和北风呼啸搅作一团,温寂月心下心思斗转。

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瞬间串联。散布魔教异动的密报、周小山那晚的悲愤言语、以及此次来到北地的尽数年轻一辈主力。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局,目标是青云派,更准确地说,是渐渐在江湖里崛起的西南门派。

而温寂月就是那个饵,以此次同行的弟子为祭品,誓要让所有新锐折损于黄沙之中,往后所有的罪责,尽数泼在她的师门身上。

也许此时在中原,已有流言正悄然发酵,称青云派勾结魔教、屠戮同道。

念头起落不过瞬息,温寂月便出声:“胡师兄!带着飞虹堂弟子向西突围!”

而温寂月则带着剩余众人跟随胡肃向西,温寂月深知不能让任何一人伤亡。无论此战结果如何,青云派百年清誉都将尽数毁去。

西处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温寂月剑光如虹,斩断三柄袭来的弯刀,她将所有人往西边推去,自己却猛然回身,长剑横扫逼退数人。

她奔袭数丈,让自己成为最醒目的靶子,将魔教之人逼退。

魔教的黑衣人诧于温寂月的悍勇,却更惊于她卓绝的剑术。他们被逼得直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温寂月沉下气息,微微吐出一口气。她看向斜后方还在挥剑的武寻惜,当即大喝:“寻惜!带着所有人向西走,不准回头。”

武寻惜身形一滞,剑尖还凝着血,却见温寂月已纵身跃入敌阵最密处。

“师姐!”罗知痕嘶声哭喊,可温寂月头也未回。

武寻惜咬紧牙关,他如师姐一般,已然参透此间阴谋,也明白师姐的决意。

可是,他还是不愿!如若他们一退,徒留师姐独战,她的生机渺茫。

”师姐……”武寻惜喉头一哽,手中的剑锋颤鸣如泣,竟然生生断裂。这一把剑,是幼时姐陪着他从剑庐里挑选出的,陪伴了他整整十三年。

温寂月于刀光血影中回眸,取下腰间令牌系在手中剑柄上,用力掷向武寻惜:“青云令在此,违背武道者,格杀勿论!”

飞光破空呼啸,直抵武寻惜胸前。武寻惜下意识接剑,眼中浮现深深的绝望。

师姐将飞光递出,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告诉青云派——可拿她换青云派的命脉,换青云派百年清誉不坠。

江福渺深深看了一眼温寂月,即使眼眶泛着可怖血红,也终是咬牙拉着罗知痕:“走!”

胡肃咳出一口血,却仍挺直脊背挥刀断后,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流了泪。泪水湮没于沙砾,再也不见踪迹。

见所有弟子平安撤离,温寂月孤身立于阵眼中央,衣袂翻飞。她取下背后的陨铁剑,黑布被风倏然掀开,寒光骤然浮现。

温寂月握剑横扫,剑锋过处,鲜血泼洒。百人围困她一人,温寂月毫无退意,反而越战越勇。百人剩下七十,再斩三十,剑势未衰。

温寂月看向手中染血的陨铁剑,心中忽觉一阵悲伤。这把剑本该成为世间名剑,却因她即将声名狼藉,而今要随她一同蒙尘。

她足尖点过断刃跃起,剑光如寒霜,直贯长空,竟引得黄沙旋舞,天地为之色变。

余下的残敌惊骇无比,溃败逃散。

温寂月拄剑而立,喘息急促,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汩汩渗血。她知自己已到极限,可是目光依旧沉稳锐利。

她与黑衣人越战越往岩崖边缘逼近,脚下砂石簌簌滑落,崖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身后的崖谷夹在被风蚀出来的断崖之间,下面也许是流沙,也许是被风夯牢的岩层,温寂月不得而知。

忽地更高处沙壁岩石上出现两道身影,一个高一些,清隽如松,一个矮些,艳丽张扬。

那清隽身影缓步而下,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站在温寂月面前,面上覆着的黑纱将整张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狭长凤眼。

那凤眼静静凝着她,本来无波无澜的目光,却在触及她肩头血涌时微不可察地一缩。

可是他也在片刻间拔剑向温寂月袭来,温寂月抬剑格挡,陨铁剑锋利无比,却因温寂月力竭而未使出全力,竟被震得单膝跪地!

温寂月吐出一口血,那男人身形微微顿住,又旋即一剑横削,直取她咽喉。温寂月贴地翻滚避过,痛意深入骨髓,让温寂月无法忽视。

剑锋再至,温寂月以剑撑地勉力侧身,又抬剑格挡,在剑刃即将相撞的一霎那,温寂月变换剑招,剑尖一旋直直刺向对方胸腔。

那人稍一迟钝,似在惊疑这一套剑法。也是这一下迟疑,温寂月的剑没入对方左胸,那人后退让剑尖离身,血沫从黑色面纱下溢出。

他忽地往前凑近温寂月,似乎要与温寂月赤手空拳相搏,不过几招,便见他以极其隐秘的手法捂住温寂月的口鼻。

温寂月脸色一变,便要挣扎,可是一粒药丸已滑入喉间,苦涩无比,瞬息化开。

她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抗,那人又反掌一推,她便如断线纸鸢般坠向深渊,风声在耳畔尖啸,像是隔着黑色面纱,反而她看清了崖边那个男人的真容。

那张脸,一定容貌姝绝,俊秀无双。

温寂月眼角沁出一滴泪,那滴泪被风托扶着飘向崖上,落在那个男人的眉心。

那滴泪太轻又太重,以至于落在男人的脸上时,他跌坐在沙地上,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道按压在头顶,痛感如钝刀剜心,从心脏直抵四肢。

忽然他余光瞥见一抹玄色身影,以极其快的速度掠过他身旁,直奔崖边,俯身一跃,竟也追随温寂月纵身跃入那无底深渊!

崖底飞旋而上的风撕扯着衣袍,景流霜伸手一捞,竟堪堪攥住温寂月腕间,他旋身借势下坠,将她揽入怀中,以自己后背为盾,硬生生擦过嶙峋岩壁,护着温寂月不被刮蹭。

直到两人重重坠地,此处偏偏留有一处软沙,沙粒卷入口鼻,景流霜喉间涌上腥甜,却还是紧紧环着温寂月未松开手,两人都尚留一口气息。

而崖边的男人在沙地上愣怔良久,才缓缓起身,回到一直站在高处的人影旁。

他顺从跪下:“属下,未完成任务,还请教主责罚。”

魔教教主穿着张扬艳丽的红衣,垂目看向男人,眼里并未有半分责备,反而长叹一声说:“遇见故人,难免会有恻隐之心,连我也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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