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调教

尔朱荣理解的管教，就是调教。

怀朔偏野，姑娘鲜活泼辣是美事，可若真要到他身边，也确实该学学规矩。

十天半月，总该够了。

尔朱荣甚至已经想好。等哪日帐帘一掀，美人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见到他，先是低头。等他走近了，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那双平日里凶得像要杀人的眼睛，此时三分嗔怒，七分娇羞。

尔朱荣大概会笑。

性子烈归烈。

到底还是能教好的。

想到这里，尔朱荣心情不错。

然而——

十日过去了。

没有动静。

又过了几日。

还是没有动静。

高欢每天照常随军议事，该说河北说河北，该说洛阳说洛阳。

就是一个字不提赫连盈盈。

尔朱荣自然也不会主动问。

主公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难道还要追着一个刚投奔来的部下问：

赫连盈盈管教好没有？

什么时候送来？

于是又过了几日。正好这日无大事，他带着几名亲兵巡营。

秀容川各部驻地相连，他一路从骑营看到粮营，又从粮营绕到新近归附的六镇流民住处。

还没走近，便听见前方“啪”的一声。

紧接着便有人喊：

“刚才那下不算！”

尔朱荣勒住马。

声音有些耳熟。

他往前看去。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年，另一个是——

赫连盈盈。

她手里提着一柄木剑，长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袖口卷到了手肘。

段韶也握着木剑，正退后半步重新摆好架势。

旁边蹲着斛律光。

高澄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个小木马。

几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来了人。

段韶不满道：

“你刚才偷袭。”

赫连盈盈嗤笑一声。

“打仗还要先告诉你我要砍哪？”

“刚才说好了比剑。”

赫连盈盈已经提剑冲了过去。

“赢了就是规矩！”

木剑相击。

段韶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

赫连盈盈脚下没停，手腕一转，又是一剑。

段韶格住。

两人一进一退，打得有来有回。

尔朱荣坐在马上，陷入了沉思。

这就是高欢说的管教？

他原以为十天半月以后，看到的至少该是个知道收敛些的赫连盈盈。

结果此人木剑挥得虎虎生风，比初见时还精神。

段韶稍微退慢一步，她便立刻欺身上前，半点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

偏偏动作又好看。

女子身量高挑，腰细腿长，身形在木剑之间一折一转，衣摆随着动作扬起。

阳光从她肩头掠过去。

尔朱荣脑中忽然冒出一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

他愣了一下。

我还是契胡酋长吗？

尔朱荣又看了片刻。

算了——

不驯有不驯的味道。

他翻身下马。

这边几人终于听见了动静。

段韶先停下来，赫连盈盈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你怎么来了？”

尔朱荣听得嘴角一抽。

整个秀容军府，大概也就她见了自己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巡营。”

“哦。”

赫连盈盈显然并不在乎。

她重新看向段韶。

“继续。”

尔朱荣却已经走到近前。

他看了看段韶手里的木剑。

“给我。”

段韶一怔，随后赶紧将剑双手递过去。

尔朱荣接在手里掂了掂。

赫连盈盈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尔朱荣朝她抬了抬剑。

“不是很能打吗？”

赫连盈盈眼睛顿时亮了。

“你要跟我比剑？”

“怎么，不敢？”

“谁不敢！”

尔朱荣笑了一下。

斛律光站起来。

高澄手里的木马也不玩了。

段韶往后退了几步，把空地让出来。

赫连盈盈已经提剑而立。

她没有客气，第一剑便直取尔朱荣肩侧。

尔朱荣横剑一挡。

木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赫连盈盈虎口一麻。

好大的力气。

她心里微微一惊，脚下却没有退，反而顺势转腕，从另一侧攻了过去。

尔朱荣侧身避开。

两人越打越快。

尔朱荣起初只想和她玩玩。几招以后，神色却也渐渐认真起来。

这姑娘不是花架子。

她的步法、判断、出手时机都很老到，只不过——

力气差得太多。

又一次双剑相抵时，赫连盈盈没像前几次那样卸力。

她卯足了劲想和尔朱荣角力。

尔朱荣察觉到她的意图，眉梢微扬。

两柄木剑死死架在一起。

赫连盈盈咬紧牙关。

尔朱荣手上逐渐加力。

她的手臂发颤，后脚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向后滑。

尔朱荣看着她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还撑？”

“闭嘴。”

他又往前压了一寸。

赫连盈盈脚下终于往后一滑。

她心里暗骂一声。

换作以前——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她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尔朱荣眼疾手快，持剑的手向旁一撤，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她的腰。

四周俱寂。

赫连盈盈后背几乎已经悬下去一半，又被他硬生生捞了回来。

赫连盈盈仰着身看他。

尔朱荣的发辫垂下来，两张脸骤然近在咫尺。

高澄手里的木马掉在了地上。

斛律光张开了嘴。

段韶：“……”

赫连盈盈倒没觉得有什么暧昧。

她只觉得丢人。

“放手！”

尔朱荣低头看她。

“我放手你就摔了。”

赫连盈盈直接上手想去推尔朱荣，结果脚下没站稳，身体又晃了一下。

尔朱荣揽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又紧了紧。

三个孩子同时瞪大了眼睛。

亲兵非常识趣地转开脸。

赫连盈盈不满地推了尔朱荣一下，自己挣了出去。

尔朱荣松手，唇间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赫连盈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脸色十分难看。

倒不是害羞，纯粹是因为自己竟然在比武上输得这么彻底。

尔朱荣看她那副表情，反而心情很好。

他把木剑扔回段韶手里。

“你们继续练吧。”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赫连盈盈还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瞪他，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满眼都是不服输的劲儿。

尔朱荣又忍不住去逗她。

“那匹白马……”

赫连盈盈一下把刚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你肯送我了？”

尔朱荣忍不住笑。

“你喜欢？”

“当然。”

“也不是不能给你。”

“你有话就说！”

眼看着赫连盈盈撇过头去要不理他了，尔朱荣反倒回身走了几步，俯身在她耳侧说：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再来找我要。”

说罢转身便走。

赫连盈盈听得莫名其妙，只能没好气地冲他背影喊：

“谁要去找你！”

——

刘贵也在惦记这件事。

不过他想的是另一个角度：

高欢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

“多少人想往将军身边送个美人，还找不到门路！”

帐中，刘贵压低声音。

“现在将军自己看上了，你倒好，一天天拖着。”

高欢正在看河北军情，闻言头也没抬。

“谁拖了？”

刘贵差点气笑。

“那你管教得怎么样了？”

“正在管。”

“怎么管的？”

高欢翻过一页。

“让她最近少惹事。”

刘贵等了一会儿。

“贺六浑，你自己在男女之事上不是挺明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