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学校的第一位老师
虽然已经在荒城已经滞留了一年多，可实际上，花漫落依旧隶属于黎明曙光基地，听命于总部调遣。
最开始，她根本没有料到，这座原本被黎明曙光判定为死城的荒城，不仅藏着幸存者，人数还远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这让花漫落无比震惊。
黎明曙光基地不是说荒城已经彻底沦陷了吗！
这是花漫落第一次对自己信任的组织产生怀疑。
为什么……黎明曙光要隐瞒荒城还有幸存者这件事？
花漫落根本不相信对方是不知情。
以黎明曙光的情报能力，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荒城的异常。
初步有所怀疑的花漫落依照流程，将荒城发现大量幸存者的情况如实上报总部，恳请总部尽快调配人力与物资前来支援，哪怕只是将这些幸存者安全转移也好。
可出乎意料的是，向来效率极高的黎明曙光基地，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半点回应。
花漫落意识到了不对。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反复确认通讯，终于等来了总部一句冷淡的询问。
“荒城觉醒者数量多不多？若是觉醒者足够，再考虑支援。”
那一刻，花漫落彻底明白了。
就算她如实上报，总部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黎明曙光与荒城相隔甚远，沿途要消耗的资源巨大。
而荒城基地里，幸存者虽多，却以普通人为主，觉醒者寥寥无几。
普通人，在黎明曙光基地里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值钱。
唯有觉醒者，才是他们眼中值得动用资源的真正力量。
“脱离黎明曙光……”花漫落低声重复。
她当初义无反顾加入黎明曙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是龙国官方成立的基地。
她以为，官方二字，就代表着公正、守护，代表着更多龙国同胞能活下去。
可如今眼前这一切，却狠狠打碎了她曾经的信念。
黎明……曙光……
花漫落怔怔出神。
现在的它，真的还配得上民众口中人类最后的黎明与曙光吗？
见她迟迟不语，温翘也识趣地没有打扰，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花漫落是一个很合适的教师人选。
她作为基地精心选拔的战斗型觉醒者，论实力、论经验，教导旁人绝对绰绰有余。
即便如今功力尽散，可底子还在。
温翘相信，对花漫落而言，多一项辅助能力，根本算不上什么阻碍。
但温翘不是愿意自找麻烦的人。
花漫落再合适，可她现在依旧是黎明曙光的人。
不能将她彻底掌控在手中，温翘心里始终难安。
这就像身边养着个随时可能跳槽离开的员工，再能干，也还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温翘绝不会允许这样的隐患存在。
“花小姐，我希望你想清楚。我要的，是与我志同道合的同志，而不是随时都有可能离我而去的有心之人。”
她可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也可以放任各人有各自的命运。
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她温翘的手里。
空气陷入漫长的沉默。
花漫落垂着眼，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时间还早，温翘不急不躁，身子向后倚进宽大的老板椅，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许久，花漫落低低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
“我可以退出黎明曙光。”花漫落抬眼直视温翘，目光坚定，“这一点，我可以当着你的面立刻做。”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
“但，作为条件，你必须帮我。”
“我可以和你签订契约，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为你打理学校的一切事务。”花漫落抬眸，眼神倔强，“但你必须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帮我找人。”
温翘轻笑一声：“花小姐，我还以为，我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拿出全部诚意了。可现在看来，你还是有所保留。”
花漫落瞳孔一缩。
她都退让到这一步了，这个女人居然还嫌不够？
“那你……到底想怎样。”花漫落咬牙切齿。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队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温翘低笑出声：“花小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是你主动找上门，要加入我的学校，不是我三请四邀希望你加入我的学校，不是吗？”
花漫落捏紧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脱离旧主，投入新门，是最基本的道理，怎么还成了你拿来交换的筹码？”
“还是说——”温翘说，“你真以为，你这个黎明曙光的身份，有多金贵？”
“你觉得自己更高人一等吗？”
“……”
花漫落这会完全被温翘说懵了。
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怎么可能！
“我……”花漫落下意识想开口辩驳，可话到嘴边，她却猛地顿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自私的想法……
面对温翘的质疑，花漫落怔怔站在原地，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异样，令她一时说不出话。
心里一个想法告诉她，温翘说的没错。
她确实……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花漫落很早就知道，黎明曙光基地内部，其实已经出了大问题。
最初的黎明曙光，拯救过无数人。乱世之中，无论来自哪里，无论是什么国籍，都能在这里得到庇护。
不分人种，不分国家，只是为了最朴素的人道初心。
那段日子，过的虽然艰难，但却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在生死面前，大家表现出了极强的生命力。
没有人想认输。
想起从前，恍惚间，花漫落感觉这些日子似乎还在昨天。
那是她少有感觉到快乐的时光。
只可惜，人心实在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
九年时间，黎明曙光经历了三任主事人更替。
三年一换的制度，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彰显公平与民主，但却没想到也就此埋下了隐患。
权力交替之间，裂痕滋生，私欲膨胀，曾经同心同德的人，渐渐各怀鬼胎。
他们开始为各自而战。
偌大的基地，四分五裂，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不休。
那些被他们守护过的民众，最终成了这场内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花漫落缓缓低下头。
是啊……
温翘说的，的确是这样。
表面上，她一遍遍唾弃，如今的黎明曙光已经面目全非，再也配不上这个名字。
可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也只有自己清楚。
人是自私的动物。
心底深处，她其实依旧把黎明曙光成员的身份看得非常重要。以至于一想到要彻底脱离黎明曙光基地、另寻去处，涌上她心头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委屈与为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时候，自己的思维也开始被同化了？
怔怔出神，花漫落的思绪慢慢飘回到她来到荒城之后的一幕幕。
刚来荒城的时候，她是真心想帮这里的人。
只有同样站在风暴中央的人，才知道外面的风雨有多恐怖。
能在这场浩劫里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花漫落也曾真心实意，想倾尽自己微薄之力，为荒城的人多争取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实却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个人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小到根本无法让高高在上的黎明曙光高层多看一眼。
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万般无奈之下，花漫落也只能就此作罢。
大概人各有命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只是个过客，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找人，根本无力改变这座城的结局。
最后，她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想通这一点后，花漫落开始刻意疏远荒城里的人，把自己隔绝在外。
她不能再和这里的人产生更深的牵绊。
牵绊越多，到最后越是难舍难分，只会让她更加无法抽身。
最终，只会让她困在无尽的纠葛里，彻底无路可退。
想到这里，花漫落心神一阵恍惚。
原来在毫无察觉的时候，自己的心态，也已经开始变质。
她竟然，活成了自己最唾弃、最鄙夷的模样。
一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从心里就没真正认同，也没打算融入过这片土地的旁观者。
这样一来，她和那些只会说空话、从不做实事的掌权者，又有什么分别？
花漫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到花漫落失魂落魄的模样，温翘唇角微勾，打算为这场对峙添上最后一把火。
“花小姐，你想找人，我并不阻拦。但至少，你该让我看到你真正的诚意。”温翘缓缓开口，“你要找的这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不然，你也不会孤身来到荒城，不惜离开黎明曙光。”
“既然你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
听完温翘的话，花漫落的神色微微软了下来：“是……很重要的人。”
如果不重要，她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温翘挑了挑眉：“家人？”
花漫落轻轻摇头。
“那就是恋人了？”温翘故作恍然大悟。
花漫落这才终于回过神，有些无语地抬眼看向她。
“……也不是。”花漫落耳根微热，隐隐带了点恼意，“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他从前救过我一命，我只是想报恩，仅此而已。”
温翘只淡淡“哦”了一声，瞬间没了八卦的兴致。
花漫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纷乱的情绪，平静了很多：“我认真想过了，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对你不够尊重，抱歉。”
“但我想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只是个普通人，留在黎明曙光，并不是为了虚名，更不是为了权势。”
“我承认，我同情那些无辜的普通人，认为他们不该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花漫落自嘲的轻嗤一声：“但我也得承认，我有私心，也有劣根性，没那么伟大，更做不到完美。说到底，我和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所想要的，不过是让自己和在意的人，能过上一点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我又有什么错？”
花漫落有些疲惫：“所以，留在哪个组织，对我来说，其实都没有区别。”
过去的黎明曙光不好吗？
好。
可它还是变了。
花漫落难道不痛心吗？
痛。
可痛又能如何。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她依旧要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继续留在黎明曙光。
她需要生活。
黎明曙光尚且走到如今这步。
温翘又凭什么保证，一二三学院未来不会走上同样的路？
温翘耐心地等花漫落把话说完，原本带着冷意的目光，渐渐平缓下来。
已经足够了。
“你想活下去，当然没有任何错。”
“我认同你的话，因为每个人都有私心，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圣人。”
自私，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明明心怀私欲，却偏要披着正义的外衣，去牺牲无辜。明明早已偏离初心，却还要装作高高在上，审判一切。
温翘直言不讳：“身为一二三学院的现任校长，我确实无法向你保证，未来这里不会改变。”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们永远都不会遮掩任何人人性里的欲望、脆弱与求生的本能。”
“学校，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净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允许拥有私心，拥有软肋，拥有弱点，也被允许犯错。”
“正视自己的平凡与不伟大，才能守住本心、守住底线，才能真正明白，该如何守护彼此。”
“在一二三学院，我们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做一个真实的人，接纳自己的全部，再慢慢引导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我们首先需要承认自己不完美，然后才能一起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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