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清明
清明那日,天色淡青,云薄如絮,东面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鹅黄色光晕。陈宁天不亮便醒了,在宅院里慢慢走了两圈活动筋骨,然后从书案底层的漆匣中取出一只旧陶壶。壶是他特意留下的,建安十八年荀彧葬礼后他从灵堂侧廊上顺走的——当时灵堂里祭品堆得满满当当,那只陶壶搁在角落里,不大起眼,装着半壶祭酒。他也不知自己当时为何要带走它,只是觉得壶身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磕出来的,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十几年间,那只壶一直收在漆匣底层,每年清明前一日取出来,擦洗干净,灌上新酒,第二日带去墓园。
他出门时,天光已经亮透了。邺城南门的守卫认得他,没有多问便放了行。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往东南走三里,拐入一条土路,两旁是返青的麦田和零星的桃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湿润的土埂上,被晨露浸得透亮。陈宁走得慢,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见那片墓园的石门。
墓园不大,四面围着矮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墙角几株老松被风吹得偏向东南,枝干虬曲如老人伸出的手。荀彧的墓在墓园最深处的角落里,不起眼,甚至可以说寒素。墓碑是一整块青石,表面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了,棱角不再分明。碑上没有爵位,没有谥号,没有长串的华丽辞章,只有一行字——“汉故侍中守尚书令荀公讳彧之墓”。字体是标准的隶书,端正而清瘦,笔画之间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工整。
陈宁在碑前蹲下身来,从怀中取出那块旧绢布,将碑面上的尘土和去年冬天残留的苔痕轻轻擦去。绢布擦过石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对某个沉睡的人说“我来了”。他擦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阳光斜斜地照在那行字上,将凹痕里的阴影驱散了大半,那些字便显得清晰了许多。陈宁看着那行字,像是看着一个人以最简单的方式立在原地,不言不语,却什么都在那里。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那只陶壶和两只杯子。杯子也是一对旧物,杯沿有细小的磕痕,是早年在尚书台值夜时常用的。他先将荀彧面前的杯子斟满,酒液澄澈透明,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他给自己也斟了半杯,在碑侧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荀公,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被春日的晨风吹散在松枝间,语调平平的,像在同隔墙而坐的旧友闲话家常。“你走以后,发生了很多事。魏公进位了魏王,汉帝把天下禅了。先帝登基那年改国号为大魏,建都洛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今年春天,先帝也走了。曹叡继了位,才二十二岁。年纪轻轻,身上担子不轻。”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在胸腔里化开。“常平仓的事我还在做。先帝在位那几年扩到了荆州和扬州,那边的豪强闹腾了一阵子,后来见闹不动了,也就老实了。盐铁那套制度比你当年设想的走得远了些,先帝把它并入了度支曹统一管辖,每年裁下来的损耗,够支两三万大军打一场仗。”
风穿过松枝,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声,像是墓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动。陈宁侧耳听了片刻,继续往下说:“考课法也推行了。现在各郡县的官员每年都要交一份实绩表,收了多少粮,垦了多少荒,治了多少狱,平了多少案,都按条目列出来。做得好的升,做不好的降。当然,门阀子弟还是比寒门容易些——中正官那里毕竟有人情。但比从前好多了,至少有了个说法。有人不认账的时候,可以拿白纸黑字出来对证。”
他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去年秋天,洛阳太学旧址旁边建了一间学舍。地方不大,三间屋子,收了二十几个学生。有一个老儒生在那里讲《论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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