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衢之路,清辉满地,这座轿子孤零零浮于半空中,轿身左歪右斜,像是有四位高矮不一的轿夫抬着,踉踉跄跄地朝前走来。
轿檐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铃,一晃一撞,一碰一响,再兼之四周寂然,响声愈发突兀。
阴风乍起,吹掀轿帘的一角,黑魆魆的身影半隐半现,时竹只能窥见半角衣袂,似也是浓浓墨色,看不真切。
想也不必再想,定是又入了那女子的阵法,方才提醒他们警惕,眨眼间却轮到自己。当真是好的不灵灵坏的。
不过,这也让她对那女子愈发好奇。
能够两次在她眼皮底下设阵法,且第一回带走的又是谢屿安,神不知鬼不觉,功力之深,绝非等闲之辈。
但现在看来,这女子似乎并不伤人性命,否则,陆寻三人不应安然无恙。
思及此,时竹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明明这村子无三两活人,又是谁给松风坞递得求助信呢?
亦或是有人尚存,只是他们没发现,但是不仅没发现活人,就连尘寂的影踪也未察半分,说好的红剑,说好的暴毙呢,进门却空荡荡一片,活人看不见就算了,死人也没个影子,难不成这村庄当真是座“死城”?
遥遥望着那喜轿飘来,时竹眯起眼,神情并无惧色,手中梅枝转了几转,忽然开口:“媒婆上门说亲都需背好那男子的家世作风,让小女娘了解一番,多方权衡,再接触几日,才能堪堪定下来。”
边说,边左右踱步,用梅枝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肩头,像是丝毫没有将女子的把戏放在眼中。
“口头答应是一方,纸卷婚书又是一方,而我方才说的,连喜事流程一半都不到,怎得你今日抬个轿子,明日就让我出阁了呢?”
时竹话语不停,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悄钻出一缕黑气。
活人不觉,因耳目有限,鬼魂则不然。
阵法虽可塞活人五感,却无法用于死人,换而言之,不是无法,而是根本想不到。引阵启灵,催阵引力,不过是在现实中设下迷障,孤魂野鬼仍游荡在阵中。魂魄嘛,谁能看得见,既然目不能视,又何必放在心上。
也就给了时竹可乘之机。
“诶,你能听到吧?别不说话呀,既是在你的阵中,那我就堪堪当你能听见喽。”
时竹道:“嫁娶之事需得两方均欢喜,才算良缘,男方欢不欢喜我不知,我并不欢喜,万一以后我有了钟意之人,可不要有场和离,或是被休的经历,甚是煞风景。”
正在她用邪气逼迫野鬼搜寻之际,那轿子倏然停了。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叮叮响声,江篱出现在阁楼上面。
她换了一袭红衣,袖挂金链,裙襟绣花,腰间也缀着灿灿金饰,朝上瞧,是一张施朱傅粉的容颜,面具鎏金烁烁,墨发及腰,唇红齿白,打扮得更像待嫁新娘。
时竹打眼看去,不由得被她惊艳,心中蹦出一个念头:当真是美到极点。若能将替人寻郎君的兴致,放在自己身上,定能惹君子望而倾之。
只是可惜,美人成了媒婆,撮合不知道多少姻缘,却没想给自己牵一桩。
“你说的有道理,可这轿子已经走到这里,断没有走回头路的可能。”
江篱似乎很为难,“要不这样,婚书我改日补给你,也是我考虑不周,至于合不合心意……嗯,身份倒配得上你,至于品德,他是我一位朋友教导长大的,想来不差。”
时竹见状收回邪气:“看来姑娘对你朋友甚是信任。”
谁知江篱话锋急转,“非也。非也。只是说不差,可没说有多好。”
时竹借坡下驴:“照姑娘这么说,你朋友品行可不怎么样,万一把轿子里那位带歪了,可是要砸我手里。”
说罢,摆摆手,道:“不嫁不嫁,谁家新郎还坐轿子,娇气滴滴,不像个能成家的。”
江篱好似只听到后半句,断章取义道:“哦,我懂了,你是嫌你未坐轿子?不过我习惯一向如此,你多担待吧。”
也不知她思路怎得如此跳脱,说东则想西,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爱当红娘。时竹又问:“为何习惯如此?”
江篱手抵朱栏,支着脑袋,懒懒半趴在栏杆上:“若坐在轿中,你怎知尽头有没有人在等?掀开轿帘,却发现本该迎接自己的新郎官不在,岂不伤心悲恸,白白期待一路。”
时竹却道:“此话可不全然,万一等拜完天地,发现盖头下不是亲定的如意郎君,那不更加悔恨。”
江篱听完后思忖片刻,竟是点点头,站直身子,道:“这倒也是个理。”
一番拉扯,见她是个好说话的主,时竹便不觉此行凶险,只道需费时周旋,尽量不和这女子产生正面纠葛。要她一人在,冲突倒也无妨,但现下不知谢屿安功力如何,陆寻三人又绝非她对手,若真动起手来,只怕是左支右绌。
好在眼前女子并无欲战之势,仿佛今晚的任务,仅是让她与轿中人高堂对拜。
正当她暗忖之际,阴风四起,轻灵的叮叮响声愈发急促,时竹四下看去,不免心生警惕,只听得铜铃东摇西曳,喜轿外的红绸帘幕胡扬乱舞,在一片清越的泠泠碎响中,忽闻江篱浅笑道:“那便先让你瞧瞧!”
话音落定,轿帘倏地掀起!
就见一方盖头从中飞出,落到江篱手中,紧接着又是一抹身影掠过,飞出花轿,时竹直直盯着那位神秘兮兮的“新郎”,莫名有些好奇,直到得以看清尊容,她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
此男子端得是芝兰玉树,长身玉立,发冠上似乎镶嵌有蓝宝石,在溶溶月色照耀下,衬得他极为俊美,煞是惹眼。
但,但……这,这,这这这这不是谢屿安吗?!
两人四目相对,时竹唇角淡然的弧度僵住,不知是该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该怀疑眼前这……姑且算人吧,到底是纸糊的,还是脑袋出了差错,竟在这大红喜轿中端坐良久,不出声,不动手,说好的决断莽撞呢?现在沉稳上了。
时竹第一次发现,自己琢磨不透这位小师侄,明明以前任何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动机、结果无不是清晰可查,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怎么现在做事却让人猜不出他下一刻想要做什么了?
不过嘛,毕竟多少年过去了,该有的长进还是要有的啦。时竹费解中掺杂几分欣赏,看着谢屿安,颇有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好笑不好笑,这种奇妙的想法居然不是出现在她亲徒身上,而是别人家的徒弟。
江篱一挥衣袖,红布平展,流苏悬坠,那盖头又稳稳罩回谢屿安脑袋上。
四角缓缓而落。两人相对而立,一方盖头遮面,一方红衣袭人,甚是相配,江篱莞尔微笑,道:“你可还满意?”
时竹:“……”
三人之间,氛围近乎于死寂,若非谢屿安自己掀开盖头,扔回江篱手中,真叫时竹认为他被甚么东西附身。
不过她忽然转念,想起方才女子说的话,顿觉错愕,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轿上之人是我一位朋友教导长大的。”
轿上人是谁?
是谢屿安。
谢屿安是谁教导的?
勉强是她。
由此可知,那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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