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虚掩着,卢青婉轻轻一推便开了。她缓步走进了里头,许是长久无人打扫的缘故,案几已布了一层薄灰,烛台上也存了不少由于烛火燃尽所堆积起的烛花。
卢青婉环顾了一圈,才在一众牌位的角落处看到了母亲的。她屈膝在蒲团上跪叩了下去。而后身子半跪在上面,眼神失焦的盯着那小小一方牌位看了很久。
母亲难产离世,她的记忆中没有一丝与她有关的回忆。众人都道她好,可具体是怎么个好法她却不知。甚至在卢青婉心中却觉得不如父亲续弦的李氏。
母亲出身名门却为了所谓的情意与母家对抗执意嫁给父亲,甚至不惜为了给他诞育孩儿而将生命舍弃。她本是对这样的事是不耻的。在她看来,她所苦心谋划的一切,真情相待的郎君到最后都成了为别人做的嫁衣。甚至她付出生命诞下的孩子,也并没有让父亲多看一眼。
这世间多的是薄情郎,母亲看不透父亲的薄情寡义,首鼠两端。即便她赴了黄泉,卢青婉却也不知她是否瞑目。
除了每年的祭祀,卢青婉极少来这儿。一来她并没有与母亲见过面,自然也谈不上依赖。即便受了委屈,直接去祖母那好歹还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倚靠,也总比这冰冷的牌位要好的多。二来她其实这么多年来是在暗戳戳怨憎她的。旁的孩童都能在母亲的羽翼下护着长大,只有她什么都得自己扛着。可累的时候她想去问一句为什么!
不知不觉眼角一丝清泪划过,卢青婉诧异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眼角,指腹接触到那冰凉的似水的触感时,心中一沉。她不是没独自来过祠堂待着,可却没有任何一次会像这次一样失了控。
“阿娘,我嫁人了,上次跟你说过的。”卢青婉将手垂下,顿了顿,“他待我极好。”
她的声音极轻,可是在这偌大清冷的房内却显得异常清亮。她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透过牌位穿过素净的墙壁,脑中却浮现出刘珩浅浅微笑的模样。卢青婉这才意识到原来当下的幸福会吹散往日的阴霾。那滴滑落的泪水不再是她无言的控诉,反倒成了她对阿娘低声的诉说。
她很好,若阿娘天上有知,也不必再为她担忧了。
那个她拼了命也要生下的孩子长成了大人模样,人生的前十几年虽然历尽波折,但好歹也磨炼了她的心性。令她也懂得了万物流转,没有什么是一层不变的。凡事都需得为自己争一争,搏一搏。
“父亲……也很好。”卢青婉虽然不理解母亲当时为何非父亲不嫁,可她也懂得若她还在世,最牵挂的也还是父亲。她轻抿着嘴唇,半晌后才道,“这么多年,父亲虽仕途始终未有多大长进,可阿母却将他照料的不错,听家中仆人说他饭食多,睡眠可,想来也是有福之人。”
不知是感应到母亲的悲伤,还是想起了父亲与继母一家其乐融融,唯她像个外人的场景,她卢青婉竟整个人弯着腰伏在蒲团上低低哭了起来。
“阿娘,这么多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父亲偏爱阿母的一双儿女,”她终于控制不住压抑的情绪,小声啜泣,肩膀也微微颤抖着,“有时我觉得自己活脱脱像个笑话,是这卢府里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牌位,脸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旁人年岁佳节,举家团圆,笑意融融,我却只能编出个不喜热闹的理由,独自跑去那后院枇杷树跟前发呆,父亲说是你亲手植的,所以我对它也极为亲近了些。如今也已亭亭如盖。”
她的眼神再次飘忽到远方,嘴唇轻颤着,语气却欲加锋利,似是充满恨意,“有年阿母以要改造庭院园林为由想要将其连根拔起,你所中意的郎君却只是在原地看着,是我拼死护下,是我!”
最后一句她似乎是耗尽所有力气般的嘶吼而出,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都随着这声嘶吼从身体里倾斜而出,留下的仿若是个掏尽了内里的空壳,她的身子也瘫软地歪在一边,整个人仅看着一只右手撑伏着地面才勉强立住。
四周静谧无声,仿佛只能听得见她微弱的喘息声。正当她想要收拾好情绪起身时,身后传来低低地一声呼唤。
“娘子。”
她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又急忙伸手整理了鬓发,胡乱地扯袖擦去脸上的泪痕,可她越是想努力掩饰自己的狼狈,仿若便又将那狼狈放大了不知几倍。
他何时来的门口,他又听到了什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言行放荡之人?
越是这样想着,内心的自卑也便增加了几分,她低垂着头,紧紧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刘珩在院中到处寻娘子不到,幸好得一婢子指路说瞧见娘子便西北方向来了,他才一路跟了过来,又见门虚掩着,抱着查探的想法才走近瞧了瞧。
对于遇见卢青婉他并不惊奇,可她后来说的那些话却深深震动了他的心。原以为她的娘子身为卢府嫡女,即便母亲早逝,也应该享有和他一般的殊荣。他万万没想到娘子的另一面竟是委屈,愤懑。原来卢瑾宁说的没错,这门亲事是“她”抢来的,或者换句话说是这一家人谋划好逼她抢来的。
他强压着内心翻涌着的情绪,缓步走到他跟前,直直蹲下身去,双手扶着她的双颊,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豆大的泪珠本来是能忍住的,可就是因为刘珩的温言软语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她一把冲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揽住他宽阔的后背,伏在他肩头哭了好久才作罢。
待肩上的声音渐渐小可些,刘珩才将她与自己稍稍推离些,替她擦去泪痕,“可不许再哭了,不然回府后母亲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你就是欺负我了。”卢青婉抬头不讲道理地回道。
“好好好。”他一面将她凌乱的发丝往旁边拢了拢,一面轻笑道,“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然后又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低低道,“娘子的哪一面我都喜欢。”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卢青婉虽然不确定他何时来的,但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中也能大体猜出他也听到了些。
刘珩既不愿提起娘子旧事再让她伤心,更不愿窥探她藏在心中的秘密,所以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抬手戳了戳她的额间,灿然一笑,“我说的另一面是娘子即便是哭,也比旁的娘子好看些。”
“你还见过哪家娘子哭?”
刘珩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子这脑回路是真的吗?但片刻后还是轻打了一下嘴唇,耐心地解释,“是为夫失言了,为夫只见过娘子一人,自然觉得娘子最好看。”
刘珩说话滴水不漏,卢青婉自然也找不出什么岔子来。现下一个人跪坐在蒲团上,一个人蹲在地面上,两个人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聊天。跪坐的久了,膝下都觉得酸疼,她一手撑着刘珩的臂膀,踉踉跄跄才起来。
“需要我抱你吗?”刘珩贴着她耳边问道。
“不要不要。”她连连摆手,耳根子都被他这句无意的挑逗羞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搀扶着,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中上了马车。天边已积蓄起不少乌云,整个天际黑沉沉一片,颇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卢青婉回头看了一眼越离越远的卢府,心中轻叹一下后便又倚靠在刘珩的身边。身子被刘珩轻轻揽着,她抬头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忽略心中那片波涛汹涌的浪花已渐渐回归了平静。此刻她的心中再没了不安,有的全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笃定。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晚风四起。房内却暖意融融。用完晚膳后,天空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刘夫人快速嘱咐了几句明日端午的必要事宜之后,两个人都撑着油伞携着自己的娘子回各自的房中去了。
刘珩在案边借着烛火看书,卢青婉昨日被掳受了惊,今日又在卢府情绪激动,一时间觉得异常疲乏,便早早地洗漱干净上了塌。
她掀开帷幔,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案边的读书人,眼神满是柔情。这人论相貌是一等一的好看,颇有几分戏文中能蛊惑仙人的文弱书生的模样。再细细看去,手背筋骨分明,身上虽只着了一层浅浅的外衣,领口却是极低,仿佛能窥见与她手背一般的有力胸膛。
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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