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天气预报说没有雪
那场雪下在一月。
上午的天气预报没有给它安排位置,午后第一片落下来时,地理老师还在讲降水。有人看窗外,她让大家集中注意力,自己却也往外瞥了一眼。
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密。后排已经坐不住,连平时很认真的叶争都把书竖起来,往窗边看。老师终于放下粉笔,说下课以后再去。
这句话把剩下的十分钟拉得很长。
地理老师背过身画箭头,教室里便响起椅腿轻轻挪动的声音。靠窗的男生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立刻从第一排窜到后面,孙薇缩着脖子,嘴上叫关上,眼睛却牢牢黏在玻璃外。雪先像棉絮,落下来没什么决心,飘到一半又往上翻一下,直到越来越密,大家才敢确定它是真的。
老师拿粉笔点了点黑板,说既然如此,谁来解释什么叫”雪花“。陆炎举手,说很简单,雪花是高空低温环境里,水汽凝华形成的六角形固态冰晶,末了还加一句,但冰晶碰到地面0℃以上的温度就化了,所以得抓紧观察。全班笑起来。老师让他把观察写成明天的课堂发言,陆炎的手慢慢放下,陈迪在旁边向他表示沉痛慰问。
王子橙原先还算安分,手在抄笔记,视线隔一会儿往旁边去一下。许梦瑶隔着两排坐,她没有拿相机,只把手贴在窗框上,像想试试雪的温度。他看她两秒,低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出一个少女手托着雪花的画面。
离铃响还有三分钟,外面已经有别班学生跑过去,踩在走廊上咚咚响。我们全班像一锅盖着盖子的水,表面规矩,下面都在动。老师终于合上书,说走廊别跑,别冲进花坛,台阶滑。等她把话说完,铃声恰好来了,陈迪几乎是用后背带开门的。
铃声一响,人几乎是涌出去的。王子橙被陈迪拉下楼,陆炎跟在后头,孙薇隔着半层楼喊别把雪带进教室。五分钟以后,第一个往别人领口塞雪的就是她。
只是一节课的时间,雪落在香樟叶上,地面的积雪很薄,却足够他们像发现了新大陆。王子橙蹲下捧起一点,指尖冻得发红。我也感觉冷,但那种冷和凌晨在会场吹风很不一样。没人问他是不是做好防范,他只是开心,开心得没有责任人。
雪越下越密,香樟叶边堆出细白线,树仍绿着,像冬天没来得及说服它。几个初一学生从旁边经过,见我们闹,也悄悄捏雪球。王子橙让出一点地方,下一秒便被陌生小孩砸了裤腿。陈迪指着他哈哈大笑,说连学弟都看得出谁好欺负。王子橙摸起雪回敬,扔偏了,落在一位老师鞋边。
那位老师低头看看雪,又看看他们,全场骤然安静。老师抬起脚,把鞋边的雪踢到陈迪面前,说我没参加,别误伤。陈迪很不理解自己怎么又成了落点,蹲下去摸鞋的时候,李小娜从背后把一小撮雪塞进他帽子。操场边重新响起一片叫声。
一个雪球砸在他肩上。
许梦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见他转头,她马上往后退,一边笑一边说不是我。
“现场证据充分。”他说。
王子橙弯腰捏了个更大的雪球。许梦瑶转身跑,他追过去,快碰到她时,她脚下一滑,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他立刻停下:“有没有摔着?”
她摇头,下一秒却把藏着的一小把雪贴到他脖子上。
凉得我和他一起喊了一声。
“你这小妮子!”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兵不厌诈!”
王子橙把手里的雪球丢在地上,拿雪手去碰她袖口。两个人绕着树躲,最后她举起双手投降。他也停下,气喘吁吁地笑。许梦瑶围巾歪着,鼻尖冻红,发梢有一点白,没融掉。
他看了好一会儿。
许梦瑶先问他看什么。他回答你头发上有雪,抬手又放下,像拂掉那点雪也得先提交申请。她自己摸了摸,没摸准,索性晃头,雪落进围巾里,凉得她缩肩。王子橙终于笑出声,递手里的纸巾,她没接,说烦人,手都是湿的,等回去再拿。
陈迪远远喊他们去看雪人,声音夸张得像刚竣工一个旷世项目。雪人刚才被王子橙一球砸坏,如今重新堆好,比原先还高一点,身上插了半截树枝,头顶摆着叶争找到的纸折小帽。陆炎在旁边配乐,唱得极其悲壮。许梦瑶问有没有相机,岑琴说放校刊室了,赶不及去取,下节要上课。她犹豫一下,没跑,蹲到雪人边上,跟着大家看。
我以为喜欢拍照的人一定不愿错过这样的场面,她却只是拿手比了一个框,放到眼前,闭一只眼瞧。王子橙问拍下来了吗。她说拍在我脑子里,冲洗费免了。他于是也用手比了一个框,姿势歪得很,陈迪凑过来,拿大脸把两人的框全部堵住。
上课预备铃响起,没有人立即动。孙薇最先喊走啦,老师真要生气了,喊完还蹲下给雪人加了一把雪。叶争催了一圈,最后由王子橙把她拉起来。大家沿着同一条路回楼,原先薄薄的白地已经踩得乱七八糟,雪水一路跟进门厅。
我本来想说一句轻佻的话,话到嘴边却没有出来。我看见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那种小心又难以收回的停留,突然让我想起自己初中喜欢过的一个人。
那时我总在放学路口假装系鞋带,等她从身后经过。每次等到,又不敢一起走,只远远跟着。后来她去了别的学校,我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我以为自己早忘了。原来没有,只是很久没碰到同样的眼神。
回教室,许梦瑶在门口跺鞋上的雪。王子橙递过纸巾,她抽了两张,又把剩下的递回来。他没接稳,纸巾掉了,俩人同时弯腰,差点撞头。
“你今天好笨。”她说。
“冻的。”
他回座位时耳朵很红。陈迪问冷不冷,他说还行,把那包皱纸巾放在书旁。
下一节历史,阿太抱着书进来,看到一地湿脚印,站在讲台上叹气:“我在办公室就知道今天这课不好上。”她说完让靠窗的同学关窗,自己搓搓手,把卷子发下去。孙薇手冻得握不住笔,王子橙把课本竖起来挡风,发现许梦瑶正拿纸包她那支快写不出水的笔。
课堂进行到一半,窗外雪忽然停了。阳光钻出一小块,树上的白边开始发亮,陈迪盯得出神,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张口,答的却是刚才那道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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