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枢城苦涩垛草味浮动,盖过淡雅梅花香。

家家门前罩艾,熏人催泪。

“尉迟凛呢?”谢秋大步流星往别苑走去。

“临渊舫。”郗谷秋跟在他身后。

谢秋脚步忽地停住,“你想同我说什么?”

与此同时芙蓉固城坝,江水奔涌,随时可能破坝而下。

“云大人传信给你的下手,都说了些什么?”危津晃悠到云淮身后,自然将他环抱住。

“你什么时候耳鸣目盲起来了?需不需要我给你治治?”

言外之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清二楚。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说道:“我同她说,芙蓉城被围,危津殿下曾将玉牌给了位姑娘,让她去九阙城求援,名唤洛秋雨。”

“真不愧是少师啊,云大人。”

危津立刻拊掌,“你这话一出,作为师弟的谢秋自然深信不疑,那他在天枢城主府见到本应去九阙城求援的洛秋雨……给谢公子暗示,有人截了我求援的门路。”

“洛秋雨?”

谢秋皱眉,似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被潜在的观点说服了,“你是说有人截了信,令师兄在芙蓉城中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那师兄现在怎么样?”

不等郗谷秋回答,谢秋自己先松了口气,“师兄既然能传信过来,说明早已没了危险……”

玉牌……

他似乎曾在尉迟凛那见过,其上飞鹰展翅,他还以为是尉迟凛在北漠寻来的什么物件。

“公子放心,少主依然无恙。”郗谷秋道,“少主还说您是否还记得当日天枢城中,寒鸦楼主和危津王子是怎么谈论芙蓉城的吗?”

怎么谈论?

尉迟凛当时的意思分明是芙蓉城在闹鬼,很大可能是人假扮,但城中消息闭塞他也知之甚少。

等等!

尉迟凛若真的知之甚少,怎么会截了危津的人?!

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郗谷秋观察他神情,适时补充,“芙蓉城曾流传一句妄言,‘天上人间魂不去’,云少主说他在芙蓉城内见到了水鬼程千里。”

“天上,人间魂。”

海量的信息不断冲垮谢秋的思绪,“程千里是云维的人,尉迟凛怎么会同他扯上关系。天上魂……原来如此。”

他真是当局者迷。

居然连本家机关术都给忘却了。

机关鸟日行千里,用作传信,但因体型庞大,道路崎岖周遭环境多变……就给否决了。

并未流传多久,谢家人避世,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来北漠制造什么机关术。

唯有曾虚情假意对他说着甜言蜜语,只不过为了盗取谢家机关术的尉迟凛!

“如此,谢秋必然会当面同尉迟凛对峙。”危津摇着扇子,为云淮的计谋作总结。

云淮语调平稳,似封疆千里的寒冰,岿然不动,可危津却听出了冰层下奔涌的担忧,“尉迟凛不会对谢秋撒谎,所以我才让你给他传话『别出声』。”

危津眯起眼,摇扇子的手顿了顿,他注意到云淮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愿’。

只这一个字,意思大相径庭。

“不愿”是本能抗拒,带着人情味。

“不会”更像是发生了某种不可挽回的过错后的强行弥补。

不是不愿,是不想重蹈覆辙。

夹杂难以言表的承诺。

危津:“他曾和谢秋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还挺让人好奇的。

“城中机关鹦鹉漫天飞,你说你不知道?”云淮冷睨危津。

扇面刷的合拢,敲上危津掌心,哭冤道:“云大人你这就冤枉我了,芙蓉城在你我来之前,我真的是撒欢放养的,不然做什么要向尉迟凛打探?”

“那谁知道,毕竟当时被秋秋一招声东击西耍的满城奔走的人又不是我。”

“……”

“我只知道,一年前尉迟少主率兵攻上金台殿,横枪御前,直刺圣上,圣上盛怒颁一纸谋逆诏书,举国围剿尉迟少主,最后是谢家独子谢秋出面,献出机关术并发誓永不入仕,你们大熙王朝才免了尉迟家诛九族的罪。”

危津兴致盎然:“所以……我很是好奇,谢公子会怎么面对这位尉迟少主,昔年倾力保全的‘惯犯’。”

天枢城地处极寒,风雪撕碎满城哭嚎,远远落在身后,脚下的雪铺了一层又一层,盖住了来往的痕迹。

谢秋站在喧嚣休止的临渊舫前,大雪落了满肩。

远处灯火在雪雾中摇曳,临渊舫内外寂静无声,似乎静候他良久。

——谢秋,你有什么不能问的,本来就是尉迟凛对不起你。

——谢秋,是你把他逼走的,让他不得不和云维做交易。

——谢秋,你怎么能因为一厢情愿将机关术让尉迟家窃取!

——谢秋……谢秋……

雪簌簌的下,砸了满身,也掩盖不住心中的焦躁烦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没入雪中。

“秋秋,好久不见。”

临渊舫本就傍山而建,层层高阁将最中央的拍卖台空出,供众人有个观赏珍宝的好视野。

如今舫中空旷,一层拍卖台改成一方卧榻,高悬壁上的灯火如瀑,倾泻在支腿端坐的尉迟凛肩头。

他本该谨遵云淮的话,当个受人宣泄的瓷人。

可就是忍不住。

千言万语梗在喉中,见到那道修长身影溃败而出——‘秋秋,好久不见。’

舫中牖门紧闭,将风雪阻挡。

谢秋满头的雪花被舫中热浪蒸腾融化,雪水自额角沿着发丝滑落。

原本蓬松柔软的乌发,收束聚拢,又在寒风中吹鼓起,散在眼前。

眸光似利剑探出细碎发丝,切出寒光,直奔向不远处的尉迟凛。

“当年,你一句倾心,满城风雨,我避无可避。”

谢秋淡淡说着。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决定,可当真正面对尉迟凛,依旧做不到置身事外。

冷淡的声线逐渐沙哑,颤抖,在谢秋极力忍耐下状若平整的吐出。

鼻尖酸涩,眼角泛红。

还是暴露了他的怯懦和委屈。

尉迟凛更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忍不住要扑上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难过一分。

心脏像被人握在掌心,发力攥紧,又像被钝口的刀片,连皮带肉的搅转。

身体猛地站起,宽大的身躯背光而立,隐没在长袍下的手臂爆起青筋,暗自较劲。

才没让自己迈开脚步。

尉迟凛陡然的动作,却令谢秋心生戒备,肩膀紧绷,右手握上腰间剑柄。

烛火罩在尉迟凛身后,背光的脸色阴沉。

他盯着谢秋笔直整洁的衣角,他起身的瞬间谢秋脚步后撤,这细微的动作刺痛了双目。

原来,谢秋对他是这么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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