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魁地奇球场返回城堡的路并不算长,平日里,学生们在比赛结束后只需要沿着草坡向上走一刻钟,途中谈论几次裁判漏掉的犯规,争辩某一只游走球究竟有没有受到不正当的魔法干涉,再顺便把输掉比赛的全部责任推给天气,便能看见城堡两侧高耸的石墙。然而这一天,那条路显得比平时漫长许多。看台上的骚动仍未完全平息,教授们正在将学生分批送回城堡,几名校董停在球场边缘,与魔法部官员低声交谈,方才被魔力卷起的草叶和碎木尚未完全落下,远处残存的几缕黑雾则像被风撕碎的旧布,贴着阴沉的天空向禁林方向退去。福吉走在队伍中央,帽子不知在混乱中被谁踩过,右侧帽檐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他每隔一会儿便抬手整理一次,却只让它显得更加疲惫;邓布利多走在西西莉亚身侧,步伐仍然从容,只是没有像平时那样欣赏道路两旁被初冬染得发灰的草木;斯内普的长袍在身后掠过潮湿的草地,神情比天气更加不适合交谈;弗立维教授则不得不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卢修斯和两名身材高大的魔法部官员。
卢修斯走在西西莉亚另一侧,手中的蛇头手杖平稳地点在石板路上。他方才已经确认过德拉科没有受伤,此刻便重新拥有了一个马尔福在公开场合应有的镇定,只在经过球场外侧那排低矮界石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雨水仍顺着石面向下流淌,积在路边的浅洼里,然而天空中已经没有一滴雨继续落下,仿佛方才那场笼罩了整座球场的暴雨从未真正存在过。卢修斯没有抬头察看云层,也没有回望那只曾被西西莉亚强行抓住的摄魂怪,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长发在风里稍显凌乱,脸色与平时没有太大不同,行走时也并未显出虚弱,只有右手的手指偶尔轻轻收拢,像是在确认那股失控的力量已经重新回到身体里。
福吉也在看她,只是他的观察远没有卢修斯那样安静。他似乎很想在返回城堡的途中便开始询问,又认为这样不够正式,于是数次张开嘴,最终都只发出一声含义模糊的咳嗽。邓布利多没有替他缓解这种尴尬,斯内普显然认为让魔法部长继续尴尬下去有益于英国魔法界的长远发展,弗立维教授倒是善意地问过一次福吉是否需要治疗帽子的咒语,却被对方误以为是在询问他的头部有没有受伤。剩下的路程因此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度过,只有卢修斯的手杖、众人的鞋跟以及福吉不断拍打帽檐的声音,依次落在冬日潮湿而坚硬的石板上。
他们由城堡西侧的入口进入,没有经过礼堂,而是沿着一条平日很少有学生使用的回廊直接前往校长室。身后魁地奇球场上的声音很快被厚重的石墙隔开,麦格教授仍留在那里安置受到惊吓的学生与家长,并阻止任何人以关心朋友为由重新靠近比赛场地。走廊里的画像听见脚步声后纷纷探出头来,一位穿银色胸甲的骑士原本准备询问比赛结果,认出福吉与几名校董以后又迅速退回画框,只留下半截长矛露在边缘。另一幅画像里的老女巫则从他们身后一路穿过三幅风景画,显然打算赶在众人抵达校长室以前,把魔法部长帽子被踩过的消息传遍整个城堡。
滴水嘴石兽远远看见邓布利多便自行让开,甚至没有询问口令。十余个人依次登上旋转楼梯,使原本宽敞的入口第一次显得有些拥挤。福吉几次试图走到最前面,楼梯却始终按照自己的速度旋转,既没有因为他是魔法部长而加快,也没有在他被卢修斯的手杖绊了一下时停住。卢修斯礼貌地表示歉意,并补充说这里的台阶一向令人难以预测;斯内普看着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西西莉亚则觉得那根手杖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卢修斯右手最便于控制的位置,并不具备自行伸长到福吉脚下的能力。
校长室里已经提前添了椅子,却仍不足以让所有人坐下。邓布利多走到书桌后,弗立维教授和斯内普分别站在两侧,卢修斯选了一把靠近窗边的高背椅,银色手杖横放在膝上,几名校董则按照彼此在校董会中的地位占据了剩下的位置。没有抢到椅子的魔法部官员站在福吉身后,手里抱着记录板,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摆出一种即使部长说出“今天天气不错”也会忠实记录的严肃姿态。西西莉亚站在书桌前,身后是刚刚合拢的门,福吉则在她与邓布利多之间来回走了两步,似乎认为一场正式询问应当从适当的踱步开始。
“那么,”他说,终于把已经在路上积攒了一刻钟的话语释放出来,“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我想我们首先应当取得一个准确、清楚,并且——尤其重要的是——不会引起不必要恐慌的解释。毫无疑问,那是一场极不寻常的魔法事件。我本人当然见过许多复杂而危险的魔法,在担任魔法部长期间更是处理过无数普通巫师难以想象的紧急状况,但刚才的情形仍然值得我们高度重视。摄魂怪原本是受魔法部监管的,它们为什么会越过规定区域,为什么会在一场学校比赛期间接近学生,以及为什么其中一只会被一个未成年巫师——”
福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大概一时找不到比“抓住”更具有行政文书气质的表达,又不愿意在几名校董面前承认西西莉亚确实只是伸手掐住了一只摄魂怪。负责记录的羽毛笔迟疑地悬在羊皮纸上,先写下“控制”,随后划掉,改成“截获”,似乎认为这样能够让当时的场面显得更符合魔法部的监管程序。
“截获。”福吉最终采用了记录员的说法,“为什么那只摄魂怪会被一个未成年巫师徒手截获,以及为什么整片球场的天气会在同一时刻发生变化,当然都需要调查。我们不能因为没有人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便忽视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今天只是雨停了,摄魂怪也没有造成进一步伤亡,可如果这种魔力下一次出现在人群更加密集的地方,或者受到某种错误意图的引导——我当然不是说格林德沃小姐怀有错误意图,只是从魔法部的立场出发,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
他先后提出了球场防护咒失效、某位未登记的成年巫师暗中施法、摄魂怪之间出现纪律问题、霍格沃茨地下可能存在某种影响气象的古老魔法装置,以及西西莉亚身为格林德沃的后代,是否继承了某些尚未被魔法部归档的特殊能力等数种猜测。最后一种猜测使卢修斯抬起眼睛,斯内普的嘴角则向下压了极小的一点,仿佛福吉刚刚不是在进行魔法调查,而是在公开承认魔法部的档案工作存在严重疏漏。
“当然,我并不是说格林德沃小姐有意造成了这一切。”福吉迅速补充,“我们都知道未成年巫师有时会在情绪激动时施展一些不受控制的魔法,不过刚才的情形显然远远超出了吹碎几扇窗户或者让一位不受欢迎的亲属膨胀起来的程度。何况摄魂怪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魔法生物,它们不会因为普通的咒语——我的意思是,哪怕是相当优秀的咒语——便被人直接从半空中扯下来。或许是一种守护神的变体?又或者与血统有关?格林德沃家族是否拥有某种针对摄魂怪的古老魔法?阿不思,你从前是否听说过盖勒特·格林德沃使用类似的——”
“魔力暴动。”西西莉亚说。
福吉的长篇大论在半空中停住了。负责记录的羽毛笔没有及时停下,又在羊皮纸上写了半行,随后困惑地悬在那里,似乎不知道是否应当删去部长尚未说完的句子。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过塔楼,在玻璃上留下轻微的振动。西西莉亚站在书桌前,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福吉,声音与平时回答教授问题时没有区别,既不迟疑,也不强调,仿佛“魔力暴动”只是某种魔药材料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我看到我的好朋友被摄魂怪攻击,”她继续说道,“感到非常惊慌和恐惧,所以发生了魔力暴动,造成了刚才的事件。”
她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出了“非常惊慌和恐惧”。卢修斯坐在窗边,闻言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他大概见过西西莉亚惊讶、疑惑、不赞同以及因为甜点被拿走而产生的轻微遗憾,却从未见过她真正意义上的惊慌;至于恐惧,她方才站在摄魂怪面前时,脸上的神情甚至比福吉在安全的看台上更加平静。斯内普没有挑眉,他只是将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注视着福吉,显然正在等待魔法部长决定自己是否愿意接受这份任何人都找不出实际漏洞的解释。
最先接过话的是弗立维教授。他像是突然得到了一道自己十分熟悉的考试题,立即从书桌旁向前走了半步,以清晰而严谨的语调说道:“这完全有可能,部长。未成年巫师的魔力与情绪联系得比成年巫师更紧密,在遭受强烈惊吓、愤怒、悲伤或者保护欲刺激时,魔力会绕过意识与魔杖直接释放。大多数魔力暴动只会造成物体移动、玻璃破裂、局部变形或者短暂的气象异常,但表现形式取决于巫师本人的魔力性质、积累程度以及当时受到的刺激。格林德沃小姐拥有远高于同龄人的魔力水平,这一点从她入学时便有记录,因此她的暴动形式有所不同,并不违反任何已知规律。”
福吉似乎还想插话,弗立维教授却已经进入了讲授状态。他从未成年巫师第一次出现魔力暴动的常见年龄,说到魔力释放与情绪压迫之间的关系,又从魔杖作为疏导工具的重要性说到强行抑制魔力可能产生的反噬。几名校董最初只是安静听着,后来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因为弗立维教授开始讲述魔力暴动对未成年巫师自身可能造成的伤害:短期内的魔力枯竭、无法稳定控制咒语、持续数日甚至数周的虚弱,以及魔力通道在突然承受过量释放后留下的损伤。他还列举了几个发生在十九世纪的案例,其中一名九岁巫师在暴动后整整半年无法使羽毛浮起来,另一名则在此后的三年里每次打喷嚏都会让周围的家具交换位置。
“更重要的是,”弗立维教授的声音变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一个孩子长期处在恐惧之中,并且被要求不断压制自己的魔力与情绪,后果可能远比一次偶发的暴动严重。魔法史上有过一些极端例子,尤其是在未成年巫师受到虐待、被迫否认自己的魔法能力,或者长期处于无法逃离的危险环境时,魔力会逐渐——”
“你的意思是,”福吉迅速打断了他,显然不希望一场关于魁地奇球场的调查最终抵达“默默然”这个足以让所有在场官员失眠数月的词语,“这只是一次未成年巫师的魔力暴动?”
“表现形式较为罕见的一次。”弗立维教授诚实地纠正。
“受到摄魂怪刺激后发生的。”邓布利多温和地说道。
“发生在魔法部监管的摄魂怪擅自靠近学生之后。”卢修斯补充,
福吉的脸色在这三句话之间依次发生了细微变化。他显然很想坚持这件事的核心是西西莉亚拥有一种尚未受魔法部理解的力量,却又无法绕开摄魂怪首先突破警戒线这一事实;如果接受弗立维教授的解释,那么西西莉亚只是受到刺激后失控的未成年巫师,魔法部反而需要说明,为什么一群本应驻守在霍格沃茨外围的摄魂怪能够进入球场,并且在众多家长、校董以及现任部长亲眼目睹的情况下袭击学生。窗边的几名校董已经交换起了目光,其中一位年长女巫甚至取出了一本很小的记事册,开始记录福吉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羽毛笔比魔法部官员的那一支安静得多,却明显更令福吉不安。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转向邓布利多。
“爸爸,”她说,“我也想去医疗翼。我觉得自己使不上什么力气了。”
这句话产生的效果比弗立维教授方才列举的全部医学后果更为直接。福吉立刻看向她,仿佛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正在询问一名刚刚经历魔力暴动的十三岁学生;几名校董的神情也随之改变。斯内普的目光停留在她站得十分平稳的双腿与仍有血色的脸上,显然不认为她已经虚弱到需要立刻躺进医疗翼,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邓布利多露出了一个近似于“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那里面有很浅的无奈,也有一丝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纵容。他绕过书桌,抬手替西西莉亚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拨到肩后,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房间里并没有魔法部长、学校董事和数名正在记录一切的官员。
“魔力暴动后的虚弱不应当被忽视。”他说,“庞弗雷夫人会替你检查。”
“可是,我们的询问还没有——”福吉开口。
“部长,”邓布利多温和地说,“西西莉亚已经解释了事情经过。如果魔法部仍有疑问,可以在庞弗雷夫人确认她的身体状况适合接受询问以后再继续。当然,我们也可以先谈谈摄魂怪为何违反魔法部划定的驻守范围。我想在场的校董们对此同样十分关心。”
那位拿着小记事册的年长女巫立刻点了点头。卢修斯也稍稍调整坐姿,将蛇头手杖竖在身前,银质蛇首在窗边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冷光。西西莉亚经过他身旁时,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卢修斯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极轻地向他点了一下头。那并不是告别,也不是询问;他们在那个瞬间已经清楚地交换了彼此的意思。西西莉亚会离开这里,把有关摄魂怪的事情暂时交给成年人,而卢修斯将以校董的身份留下来,代表校董会追究魔法部将危险生物部署在学校周围、却又未能约束它们的责任。与这场即将开始的问责相比,福吉方才针对一名未成年巫师的长篇猜测,恐怕很快便会变成他今天最不值得担心的部分。
西西莉亚离开校长室时,身后的谈话刚刚进入最正式也最不愉快的阶段。门在她身后缓慢合拢,最后传出来的是卢修斯询问摄魂怪具体监管条例的声音,以及福吉试图说明“特殊时期需要特殊安排”的辩解。旋转楼梯带着她向下移动,那些声音很快被厚重的石墙隔开。她站在缓慢下降的台阶中央,忽然觉得邓布利多方才允许她离开并不只是为了让她去医疗翼,也是在有意把接下来那些成年人的争执关在门后。那是一种她逐渐熟悉起来的照顾方式:他不会假装世界上不存在麻烦,却会在麻烦暂时不需要她的时候,让它留在另一个房间。
医疗翼比球场安静许多。长窗外的天空仍然阴沉,白色床帘被穿过缝隙的风轻轻吹动,空气里弥漫着干净床单、苦味魔药和刚刚熄灭的壁炉木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哈利躺在靠近窗边的病床上,眼镜被放在床头柜上,庞弗雷夫人正用魔杖检查他的瞳孔;塞德里克坐在隔壁床沿,右手腕缠着一圈绷带,除此之外看不出受了什么伤;西里斯则站在两张床之间,脸色比病人更加苍白,正在第三次询问哈利是否仍然觉得冷。
“你刚才说已经不冷了,”西里斯说道,“但不冷和恢复正常不是一回事。你的手还是凉的。是不是头晕?胸口疼不疼?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摄魂怪靠近时你听见了什么?你是不是又看见——”
“布莱克先生,”庞弗雷夫人厉声说,“如果你继续替我进行检查,我可以把我的围裙也借给你。”
西里斯立即闭上嘴,退后半步。过了两秒,他又低声问:“围裙能检查出他有没有头晕吗?”
“不能,”哈利说,“但可能可以把你勒晕。”
庞弗雷夫人将哈利按回枕头上,命令他在检查结束前不许再开口。哈利似乎认为这个命令对西里斯比对自己更有必要,却没有得到申辩的机会。西西莉亚走近时,他刚刚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一遍,确认她没有明显受伤后才放松下来。
“你也需要检查。”庞弗雷夫人看见西西莉亚,立刻指向哈利另一侧的病床,“坐下,不要告诉我你感觉很好。所有刚经历过大规模魔力释放的学生都觉得自己很好,直到他们试图从床上站起来,然后发现双腿已经和他们解除了合作关系。”
西西莉亚依言坐下。庞弗雷夫人先检查她的脉搏,又让她握住一枚用来测量魔力稳定程度的银色圆片。圆片最初亮起很强的蓝光,随后颜色迅速暗淡,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小而不规则的闪烁。庞弗雷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这个结果证明西西莉亚并非完全在校长室里假装虚弱;她的魔力确实经历了大量消耗,只是由于原本的储量远高于普通学生,才没有立刻表现出明显症状。
“安静坐着。”庞弗雷夫人说,“不要施法,不要召唤任何东西,也不要因为杯子离你有三英尺远就试图让它自己飞过来。”
“好的。”
“波特先生也不许说话。”
哈利原本没有说话,听到这句额外的警告后仍然露出了受罚的神情。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在庞弗雷夫人转身去取魔药时问塞德里克:“你的手怎么了?”
“落地时被扫帚压了一下。”塞德里克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语气相当轻松,“没断,只是庞弗雷夫人认为一个在她面前声称‘还能动’的人通常值得多缠两圈。”
“那是因为你们总把‘还能动’理解为‘可以继续比赛’。”庞弗雷夫人在药柜前说。
塞德里克朝西西莉亚笑了一下。他在球场上显得比平日更加敏捷而锐利,此刻坐在白色病床旁,头发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重新恢复了赫奇帕奇学生惯有的温和。他问西西莉亚是否真的没有受伤,得到否定回答后便没有继续追问方才的魔法。那种克制使谈话变得容易许多。许多人在见过无法理解的力量以后,会立刻询问它是什么、从哪里来、能否再次出现;塞德里克只是接受了它已经发生,并且首先确认使用那种力量的人是否平安。
“我听父亲说,你和邓布利多教授搬到戈德里克山谷了。”塞德里克说道。
西西莉亚抬起头。“你父亲认识我们吗?”
“他认识山谷里的大多数人,或者至少坚持认为自己认识。”塞德里克说,“我们家也住在那里,在北面的坡上,靠近那座总是慢五分钟的钟楼。父亲上次在杂货店遇见巴沙特夫人,听她提起邓布利多教授重新回旧宅长住,还带着一个金发女孩。他回来以后讲了很久,主要内容是他早就猜到那栋房子不会一直空着。”
“钟楼上个月只慢三分钟。”西西莉亚说。
“那是因为修钟的人把分针往前拨了两分钟,并没有修好。”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确实符合那座钟楼一贯的处理方式。她住到戈德里克山谷后,已经逐渐认识了那里的道路、店铺和居民。村子不大,却拥有许多只有长期居住才能发现的怪事:面包店门口的铜铃会在下雨前自行响起,却从不在客人进门时响;邮局那只灰色猫会把所有寄往魔法部的信压在身下睡觉,仿佛对政府机构怀有某种稳定而持久的意见;山坡上有一口废弃的井,每逢满月便传出唱歌声,但唱来唱去始终只有同一首歌的前两句,因为井里的幽灵忘记了后面部分。
塞德里克显然也知道这些。他告诉西西莉亚,那口井里的幽灵并不是忘了歌词,而是在一百多年前与写歌的人发生过争执,因此拒绝唱完对方的作品。西西莉亚则说邓布利多曾试图询问它第三句是什么,幽灵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开始反复唱第一句,作为对校长过度好奇的惩罚。塞德里克笑起来,又提起村子西面那条会在冬天改变方向的小路。那条路原本通往墓园,但每年第一次下雪以后便会把行人带到一家卖热苹果酒的小店门前,直到店主赚够过冬的钱才恢复正常。
“父亲说那是很古老的道路魔法。”塞德里克说,“我母亲认为是店主自己干的,因为她年轻时曾经在魔法交通司工作。”
“邓布利多教授说,如果一件事同时拥有浪漫和违法两种解释,人们通常会选择更适合自己年龄的那一种。”
“那你相信哪一种?”
“我打算等下雪以后检查路边的魔法痕迹。”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知道那条路在哪一段最容易开始转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他坚持自己没有迷路,只是忽然想买苹果酒。”
他们从那条路说到村口的石桥,又从石桥说到每年夏天在河边举行的旧物集市。塞德里克知道哪位老人出售的望远镜会让月亮看起来更近,却不知道那副望远镜偶尔也会把观看者的眼睛投映到月亮上;西西莉亚知道教堂后方的紫杉树里住着一群喜欢收集纽扣的小仙子,却不知道迪戈里家的花园每年都会收到它们送来的几枚蓝色纽扣,因为塞德里克小时候曾把自己的外套留在树下。两个人谈论这些事时都没有使用很兴奋的语气,却因为彼此恰好知道同一片地方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谈话自然地延续了下去。
哈利躺在两张病床之间,一直幽怨地看着他们。
最初他的目光还算克制,只在西西莉亚提到某条小路时看她一眼;后来塞德里克说起山谷里的仲夏庆典,他便开始持续地望着床顶,仿佛那里写着一份关于自己为何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的正式说明;等到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发现他们都认识那位会把找零硬币变成糖果的杂货店老板时,哈利终于转过脸,神情里已经出现了一种被庞弗雷夫人禁止说话以后才会产生的、格外完整的委屈。
西西莉亚注意到了。
“你也想说话吗?”她问。
哈利立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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