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五十章
宗溯在沉灯坞醒得很早。
窗外实在太热闹。
天刚亮,院外便有人跑过去,鞋底踩着湿木板,一路噔噔噔响。又有人在远处喊,说后厨的粥快糊了,让人别只顾着看练刀。再过一会儿,练武场那边传来刀背撞木桩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听着很有精神,也很不像清晨该有的动静。
宗溯坐起身,听了片刻,昨夜那扇窗果然还有些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棂便轻轻磕一下。声音不大,却很执着。宗溯披衣下床,走过去看了看。
窗闩不算坏,只是上头的木榫有些偏,关上时卡不紧。
宗溯把袖口束起,开门出去找人借木楔。
沉灯坞弟子起初还以为他要洗漱,听说他要修窗,脸上都很茫然。
一个弟子道:“宗家主,这窗昨夜就说今日找人修,不急。”
宗溯道:“我已经醒了,顺手看看。”
另一个弟子跑去拿木槌,嘴里还念叨:“这事可别让少主知道,不然她又说我们偷懒,让客人自己动手。”
宗溯接过木槌:“你放心,我不说。”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顿时觉得宗家主这人很讲义气,顺手给他准备了洗漱的用具。
秦梁燕过来时,正看见宗溯站在窗边,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木槌。两个沉灯坞弟子一个扶窗,一个递木楔,三个人神情都很认真。
那两个弟子先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
秦梁燕抱着手臂:“宗家主,来沉灯坞第一日,就抢我们木匠的饭碗?”
两个弟子立刻解释,“少主,不是我们使唤宗家主。”
“我们本来说等木匠来,他说顺手。”
宗溯道:“昨夜你说今日要修,我闲着也无聊,顺便看看。”
秦梁燕一顿,她昨夜确实说过,窗子响,明早让人换。她说得随口,宗溯却当真记住了。记住便算了,还一大早起身修窗。
秦梁燕走过去,低头看那窗框,“修得怎么样?”
宗溯推了一下窗。窗棂稳了些,不再磕碰,只是右上角还略有松动,“还差一点。”
秦梁燕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像是专门来监工,“那继续修吧。”
她今日换了窄袖衣裳,头发束得利落,刚洗过脸,鬓边还有一点水汽。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两个弟子反而更紧张,递木楔都递得像递刀。
窗修好时,天色已经亮透。
宗溯推了两回,窗不响了。
秦梁燕站起来,也推了一下,确认确实不响,便道:“行。宗木匠,吃饭。”
早饭摆在前厅。
楼问津已经坐在桌边,正在同后厨婶子争一碟小菜究竟咸不咸。见宗溯和秦梁燕进来,他立刻把小菜推回去,神情十分正经,“宗兄,听说你一早去修窗了。”
宗溯坐下:“嗯。”
楼问津叹道:“你来了沉灯坞才一日,就能修窗。我来了这么久,还只会被少主派去查库房。”
宗溯面前放着一碗清粥,一碗清汤,几样小菜看着也温和。旁边几盘菜颜色深些,被摆得离他稍远。
宗溯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确实清淡,火候却很好。山菌的味道淡淡浮着,不油不寡。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很快吵起来。
有人来报后山药草未干,问要不要翻晒。有人说练武场有块木桩裂了,暂且用不了。又有人说昨日送来的两盆石榴树已放到西坡,问是今日种,还是等土干一干。
秦梁燕一边吃饭,一边把事都安排了。
药草午后再翻,木桩先撤,石榴树趁着土湿种下,别叫根晾着。
宗溯坐在一旁听着。
秦梁燕在沉灯坞说话,与在宗家又不一样。她在宗家偏厅里,总像把锋芒收了一半,怕一开口就把旁人的旧脸皮剥得干净。
可在这里,她不必收敛,沉灯坞的人也习惯她这样。
早饭后,秦梁燕带宗溯去西坡看树。
西坡在练武场后头,往上走一小段路,能晒到太阳,土也比前院松些,昨日那两盆石榴已经被搬过去,叶尖仍有些蔫。
宗溯低头看了看土,又看树根。
秦梁燕问他:“还能活吗?”
宗溯道:“应当能。路上颠了一些,叶子有点伤,但根还好。”
秦梁燕看他:“你还懂这个?”
宗溯道:“买的时候问过。”
秦梁燕笑了一声:“这两株已经蔫成这样了。”
“铺子掌柜说,栽下去缓几日便好。”
秦梁燕抱着手臂:“铺子掌柜说的话你也信?他卖你树,当然说能活。”
宗溯想了想:“那便多照看几日。”
秦梁燕听着这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顺着往深处说,只道:“既然是你挑的,那你来浇第一遍水。若养死了,下回别再抱两盆来占地方。”
宗溯应下,当真去旁边提水。
他慢慢把水浇下去,土被水浸湿,颜色深了一圈。叶子仍蔫着,却不像方才那样灰扑扑。
秦梁燕蹲下去,把一片被泥沾住的叶子拨开。
“沉灯坞的土硬。”她道,“宗家客院那边若种树,想必不必这么费劲。”
宗溯道:“硬土也能活,只是头几日要多浇水,土也要松一松。等根扎下去,便不必日日盯着。”
秦梁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再看下去,它也不能立刻开花。”
两人沿着西坡慢慢往下走。
雨后山路还带着湿意。练武场那边有人在喊口令,后厨传来切菜声。比起宗宅,沉灯坞处处有声音,仿佛一刻也闲不下来。
走到半路,秦梁燕忽然道:“昨日见我爹,心里不痛快吧?”
宗溯脚步慢了些。
秦梁燕没有看他,只往前走:“你不用挑好听的说。他杀过你父亲,这事不因为你进了沉灯坞的门,就变成没发生。”
宗溯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有些不痛快。”
秦梁燕停住。
宗溯看着前面的石阶:“见到他时,会想起从前的事。也会想,若我父亲还在,今日宗宅大约不是这样。”
秦梁燕没有说话。
宗溯又道:“但昨日他让厨房给我留清汤,我也听见了。”
秦梁燕一怔。
宗溯继续往前走:“我父亲的事,不会因为一碗汤便过去。可他昨日没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想装。”
秦梁燕低声道:“那你还来?”
宗溯看向她:“你在这里。”
这四个字没有拐弯,秦梁燕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玩笑话,听到这里,反倒说不出来了。
宗溯道:“沉灯坞是沉灯坞,秦坞主是秦坞主,你是你。若我一辈子不来,倒像是把这些都混成一处了。”
秦梁燕低头看脚边的石阶,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愿意来就来吧。”
午后天放晴,宗溯该回去了。
宗宅刚开门不久,事情仍多,青州那边的后续文书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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