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粮仓后院的槐树底下,裴知微把缺角算盘搁在膝上,拨珠的声音断断续续。赵大年端着碗粗茶过来,搁在石凳上没吭声,退到两步外站着。
仓吏老张被革职查办后,新换上来的仓吏是个姓李的老实人,做事勤恳但脑子不灵光。裴知微让他盘了三天库,报上来的数对不上。不是他贪了,是他根本不会记。
裴知微把残账翻出来,对着父亲裴远山留下的交叉核算法,一条一条理。粮仓的账目乱在三个地方:出粮用大斗,入粮用小斗,中间的耗损全凭仓吏一张嘴报。她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把入、出、耗三个环节分开,每个环节单独记一本账,月底三本账对一次。
赵大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以前你爹的仓子也这么记?”
裴知微摇头。她爹的残账里没有仓务的记法,这是她自己拆出来的。她在滁州粮仓待了半年,看过三任仓吏的记账方式,每一任都不一样,每一任都留了糊涂账。她把三任仓吏的记法拆开,取各自合理的部分,拼在一起,又补上自己加的核对环节。
前后改了四稿。
第一稿太繁,仓吏看不懂,记了三天就乱了。第二稿太简,耗损全混在一起,等于没改。第三稿她加了鼠耗月报,但仓吏嫌麻烦,偷偷照旧法记。裴知微没发火,她把第三稿废了,重新想。
赵大年看她改到第四稿时,说了一句话:“你跟磨刀似的,磨坏了再重来。”
裴知微没接话。她把第四稿写出来,一共六条。
第一条,出入同斗。入粮出粮用同一把量斗,每月由知府衙门派人来校验一次,校验后封存,不许私换。
第二条,三账分立。入粮账、出粮账、耗损账各记一本,三本账月底由协理亲自核对,数目对不上即查。
第三条,鼠耗实报。每月鼠耗以实际清点为准,不许按成数虚报。仓吏须在耗损账上注明鼠洞位置和修补日期。
第四条,短斤赔补。出粮短少超过半成,由当值仓吏赔补;超过一成,革职查办。
第五条,月盘旬核。每月底全仓盘点一次,每旬抽核三成库存,抽核结果张贴仓门外供百姓查阅。
第六条,账目公开。粮仓每月收支总数抄录两份,一份送知府衙门,一份张贴城门,任百姓查阅抄录。
六条写完,裴知微拿去给知府陈正卿看。
陈正卿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务实的人,不觉得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写的仓务条例有什么了不起,但他看得出这六条堵住了他一直头疼的漏洞。
“张贴城门,百姓能看懂?”
“看不懂也会有人替他们看懂。”裴知微说,“粮仓是百姓的粮仓,不是仓吏的粮仓。”
陈正卿把六条压了两天,第三天批了字,盖了印,令滁州粮仓试行。
试行头三个月,仓吏李某差点跑掉。三账分立逼着他把以前混在一起的数目全拆开,拆开就对不上,对不上就得查。查出来他上任头一个月短了八石粮,不是贪的,是称量时手抖记错了。裴知微没罚他,让他自己掏银子补上,然后手把手教他用交叉核算法。
第四个月,月盘数第一次和账面完全对上。赵大年去仓里帮忙搬粮,回来跟裴知微说:“李老头今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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