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十月二十七,阴。
早上没出摊。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昨天傍晚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我在城隍庙摆摊到申时末。收摊的时候,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走到我面前。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手里拿着一张名帖。
"请问是诸葛先生?"
"我是。"
他把名帖递过来:"我家主人请您明天下午过府一叙。"
我接过来一看。名帖是上好的洒金笺纸,上面用行楷写了三个字:二月红。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没有写什么"久仰大名""恭请大驾"之类的虚辞。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过府一叙"。但就是这种简单,反而让我心里动了动。
二月红,九门排行第二,水路码头的实际控制人。长沙城里的戏班有一半是他的人,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有三分之一要给他交份子钱。但真正让他在九门里站稳脚跟的,不是这些生意,而是他跟张启山的关系。佛爷在长沙是明面上的老大。但佛爷能坐稳这个位置,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二月红头上。当年佛爷从东北军转战长沙的时候根基未稳,是二月红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两个人一文一武,配合了十几年,才有了今天长沙城的格局。这样一个人,突然请我过府。
"你家主人怎么想起请我?"
小厮恭恭敬敬地站着:"主人说,听闻诸葛先生术法高明,想结交一番。明天下午未时,派人在府门外接您。"
说完他就走了,没再多说一句。
我拿着那张名帖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齐铁嘴告诉我,他说二月红请客的事,整个长沙城都传开了。
"你知不知道,二爷上一次亲自下帖子请人是什么时候?"他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请的是一个从北平来的武师,姓孙的,练八卦掌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来过长沙。"
我没说话。
齐铁嘴把瓜子壳吐在桌上,拍了拍手:"我跟你说,二爷这个人面子上是唱戏的,骨子里是江湖人。他请你,不是真为了跟你喝茶聊天。他是想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来人。"齐铁嘴压低了声音,"最近城里好几拨外地人都在打听你,半截李那边也盯了你很久了。你突然冒出来,谁都不清楚你的底细。二爷是佛爷的兄弟,他得替佛爷把关。你要是个没本事的骗子,他替你挡了。你要是个真有能耐的,他也得掂量掂量你是什么路数。"
"所以我这是被考试了?"
"对。"齐铁嘴嘿嘿笑了两声,"而且出题的人不好惹。"
第三十七天
十月二十八,小雨。
上午,齐铁嘴找我出门办事。
"城南有个主顾要看风水,你陪我去一趟。"
"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拉我干什么?"
"那个主顾有点难缠。"他搓了搓手,"是城南码头上的人,脾气不好。我一个人搞不定,得有个撑场面的。"
我看了看他。齐铁嘴虽然嘴碎,但从来不说自己搞不定。他说搞不定,那就是真搞不定。
"走吧。"
我们俩沿着主街往南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响。走到城南靠近护城河的位置,人流开始变得稀少。这一带是老区,巷子窄,房子旧,住的大多是码头上的苦力和小商贩。齐铁嘴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走到一条窄巷子里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不对。
我的奇门感知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些异常。巷子前方三十步左右,有四个人。他们的"气"不对。普通百姓的气是散的、慢的,这四个人气很凝、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
"老八。"我低声说。
"嗯?"
"停。"
齐铁嘴也停了。他虽然不会术法,但他的直觉一向很敏锐。
"怎么了?"
"前面有人。"
"几个人?"
"四个。都不简单。"
齐铁嘴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前面走不通了,后面是我们刚走过的路。就在这时,前面的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四个人从雨幕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他的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但我看清了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缺了一截。
沈四。不对。不是沈四。这个人跟沈四长得完全不一样。但他的右手有同样的断指标记。盗墓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壮汉,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藏了家伙。
"诸葛先生。"灰袍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
"没见过。但听说过。"他笑了一下,"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矿山的事,诸葛先生要么帮忙,要么别挡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四那天被你驳了面子。我家主人说,这不算什么大事。但诸葛先生的本事,我家主人很看重。所以再给您一次机会。"
"你家主人是谁?"
灰袍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身后那三个人已经开始动了。两个从侧面绕过来,一个堵住了巷子的后方,一个站在灰袍男人身边。包围阵型。齐铁嘴的脸色白了。他退到我身后,压低声音说:"诸葛青,这四个人不好对付。那个断指的至少是盗墓行里的老手,另外三个是打手。"
"我知道。"
灰袍男人拍了拍手:"诸葛先生,我们不想为难你。只要你点个头,答应矿山的事,我们今天转身就走。你要是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
他脸上的笑收了。
"那就只好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个打手就动了。速度极快。直扑齐铁嘴。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齐铁嘴。这是声东击西。抓住我的搭档,逼我就范。那个打手一拳朝齐铁嘴的腹部打过去。齐铁嘴根本不会打架,吓得往后一缩,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来不及多想。
右手伸出,一把抓住了那个打手的手腕。他的拳头停在距离齐铁嘴肚子三寸的地方。
他愣住了。我用的力道不大,但扣住了他的脉门。脉门被扣,整条手臂的力气就散了大半。
"放手。"他咬着牙,左手挥过来。
我松开他的手腕,侧身闪开他的左拳,同时右脚往地上踏了一步。
艮字,昆仑。脚下的三合土地面瞬间变得坚硬如铁。我的脚在地面上震了一下,一股震荡力沿着地面传过去,正好传到他的脚下。他的脚底被震得发麻,身体一晃,下盘不稳。我顺势一推他的肩膀,他蹬蹬蹬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一个照面。灰袍男人的脸色变了。
"一起上。"
剩下的两个打手同时冲过来。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面。
齐铁嘴被我一把拉到身后。"躲好。"
我面对两个方向同时来的攻击,没有再隐藏。
双手一扬。
巽字,风绳。
两条无形的风带从我掌心射出,分别缠向两个人的手臂。风绳的束缚力不强,但非常黏,越挣扎越紧。
正面那个打手挥拳想要打散风绳,但风绳绕了他的手臂三四圈之后,他的动作明显变慢了。侧面那个打手反应快一些,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朝风绳劈过去。
刀锋劈开了风绳,但风绳被劈断的瞬间散成了数十道细小的风丝,缠在了他的刀身上。短刀变得沉重起来,像是绑了沙袋。
"什么妖法?"他惊叫了一声。
灰袍男人的反应比打手们快得多。他没有冲上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把黑色的粉末。
他朝我撒过来。
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普通的石灰粉,里面混了某种药物。我的眼睛被刺激得一阵酸疼。
奇门显像心法。
我闭上眼,切换到感知模式。不用眼睛,用气场来"看"。
在奇门感知里,四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灰袍男人在十步之外,两个打手在侧面和正面,还有一个堵在后方。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离字,赤练。
一团高温的火焰从我的掌心凝聚而出。橘红色的光在阴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火焰的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雨滴还没有落到我身边就变成了白雾。
灰袍男人惊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那团赤练火焰在我掌心旋转了一圈,然后被我压灭了。
我没有用它攻击。
我只是照亮了整个巷子,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我手里能凝聚出什么。
"够了。"灰袍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退到了巷子口,短刀打手也停了手,风丝还缠在他的刀刃上。
"诸葛先生,好本事。"灰袍男人拱了拱手,"今天是我们冒犯了。改天再叙。"
他转身就走,三个打手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巷子里安静了。齐铁嘴从墙边探出头来,脸色还是白的。
"走了?"
"走了。"
"你刚才那个是什么?"他指着我的手掌,"火?"
"武侯奇门的术法。"
他瞪大了眼睛。
"你他娘的还会这个?"
"会的东西多了。"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从墙边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跟你说,你今天这一下,沈四那边的人肯定不敢再来惹了。但是,"他看着我,"这事传出去,你在长沙城里的名头可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不压了。"我说。
齐铁嘴看了我一眼。
"你变了。"
"怎么变了?"
"刚来长沙的时候,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现在你开始亮底牌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我想亮。是他们逼的。"
齐铁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诸葛青在长沙城里的身份变了。不再是一个"算命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有真本事的术士"。
这个身份会带来好处,也会带来麻烦。
但至少,沈四那边的人暂时不会再打齐铁嘴的主意了。
第三十七天
下午,我回客栈换了身干净衣服,往二月红的府邸走去。
上午的事我告诉了齐铁嘴,让他先去二月红那里说明情况。毕竟二月红下了帖子请我,如果我迟到了或者失约,那就是不给面子。
"你先去,跟二爷说我马上到。"
"行。"齐铁嘴跑了。
二月红的宅子在城西靠河的位置。一片连绵的青砖院落,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变红了。我到的时候,齐铁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跟二爷说了上午的事。"他压低声音,"二爷这人虽然看着温和,但办事极有分寸。他说没关系,该来的就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二爷那边不会为难你。他在佛爷面前提过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点点头,跟着段管事进了门。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个练功场。三四百平方,三合土地面,四角立着木桩挂着沙袋。靠墙摆着兵器架,场边还有几个石锁。
场地中央站着六七个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短打。都是练家子。
二月红坐在场地北侧的廊下,一把太师椅,手里端着一盏茶。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黑色马褂。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之间有戏台上的英气,身板笔直。
"诸葛先生,请。"他抬了抬下巴。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段管事倒了茶。
"听说今天上午遇到了一些麻烦?"二月红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一点小事。"
"小事?"他笑了笑,"齐八跟我说了。四个盗墓行的老手,被你一个照面就打发了。还用了火。"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诸葛先生,你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二爷过奖了。"
"不过奖。"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是外地来的,在长沙没根没基。最近城里好几个人在找你,有想拉你入伙的,也有想找你麻烦的。我呢,是佛爷的朋友,有些事情我得替他过过眼。"
他说得很直接。我也很直接:"二爷想怎么过眼?"
二月红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场中的那六七个人。
"来,诸葛先生,看看我的人。"
他拍了拍手。那七个人立刻动了。三个从正面逼近,两个从侧面迂回,两个绕到后面,标准的包围阵型。我站起来。
"诸葛先生,我这些徒弟跟我练了七八年了。不是要为难你,就是想请你指点指点。"
指点,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我没有立刻出手,那七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第一个到的正面打手,一记直拳。速度不慢,但在我眼里破绽太多。他的肩膀太紧,腰没有转,力从臂发而不是从腰发。
我侧身让过他的拳头,右手在他的手肘上轻轻一推。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
侧面两个同时到了。一个扫腿,一个锁喉。
我跳起来躲过扫腿,同时右手在锁喉那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拍用了八极拳的"沉"劲,他的肩膀一沉,手臂就松了。
后面的三个人还没到位,前面的两个已经倒了。
但这只是普通拳脚。剩下的人调整了策略,不再正面硬上,而是保持距离,用低鞭腿和试探拳来消耗我。
我一一化解。八极拳的化劲加上奇门步的身法,应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但我能感觉到,二月红在廊下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锐利。
他不满意。他要看的不只是拳脚。
果然。
"够了。"二月红突然开口。
六个人立刻停了,退到一边。
二月红从廊下走了下来。
他走向我的时候,身法变了。不是武术的步法,而是戏曲的身段。肩膀、腰、胯、腿每一个关节都在微动,像一条在水里游的鱼。几十年的戏台功底融入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
"诸葛先生,我亲自来。"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动了。
快!不是年轻人的蛮力式快,而是如水般的快。他的身体一个晃身就到了我面前,右手五指张开,朝我的右肩抓过来。
我退了一步,他的指尖擦着我的肩膀过去,带着一股锐利的风声。如果我不退,他的五指就会扣住我的肩井穴。
我又退了两步,他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双手自然下垂,十指微弯。
戏曲里的"亮相"。
但在我眼里,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起手式。
"诸葛先生,你刚才化拳的手法是八极拳的路子。步法是奇门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是靠拳脚吃饭的人。让我看看你的真东西。"
真东西,他要看的不是拳脚,是术法。
我站在那里,脑子飞速转动。上午在巷子里已经用了风绳和赤练。在场这么多人看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二月红肯定已经听说了。他今天这一场,不只是试探,更是验证。
藏不住了,我深吸一口气。
"二爷,得罪了。"
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捏了一个指诀。
奇门显像心法启动。
从我的脚下开始,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像是把脚下的三合土地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我站在这个棋盘的正中央。
二月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巽字。"我轻声开口。
从指尖开始,风来了。
不是自然的风。它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我的掌心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终形成了一条细细的风带。
风绳。
风带从我手中射出,朝二月红的身侧绕了过去。
二月红的反应极快。他身形一晃向后跃了一步,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条银色的丝绦。平时系在腰上当腰带,关键时刻当软鞭用。银丝在空中一抖,发出嗡嗡的声响,直奔风绳抽过来。风绳被劈散了一半,但另一半仍然缠上了他的左臂。风绳的束缚力不大,但非常黏。越缠越紧,越挣越绕。二月红用力甩了一下左臂,把风绳挣断。但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巽字,风剑。"
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风刃从我十指间射出,朝二月红的方向飞过去。
没有瞄准他的身体。瞄准的是他脚下的地面。
嗖嗖嗖,一连串细密的声响。二月红脚下的三合土地面上,瞬间被切出了几十道细如发丝的沟痕。最深的有半寸,最浅的也有一分。这些沟痕排列成一个半弧形,把他围在了中间。如果这些风刃瞄准的是他本人,以这个密度和速度,衣服会被切成碎片。
但我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我能做到。
全场寂静。
场边那六七个人全都呆住了。
二月红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沟痕,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试探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好。"
他把银丝丝绦系回腰间,走到太师椅旁坐下来。
"诸葛先生,坐。"
我收了术法。走回廊下,在他对面坐下。
"我之前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事。算命准,会看风水,会画符驱邪。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让二爷见笑了。"
"见笑?"他摇头,"我是佩服。你知道我刚才用了多少力?"
"七成?"
"八成。我用了八成力,连你的衣角都没碰到。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是你的术法根本不给我近身的机会。"
他放下茶盏,正色看着我。
"诸葛先生,我跟佛爷交了几十年的朋友。他看人有一个标准:能用的和不能用的。能用的分两种,听话的和有本事的。听话的他可以养着,有本事的他得供着。"
"你觉得我是哪种?"
"你?"他笑了笑,"你不听话。你有本事。而且你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大。"
"二爷,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提醒你。佛爷对有能力的人很宽容,但他的宽容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威胁到他。"
"我为什么要威胁他?"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身上的东西。"他指了指我,"你会奇门术法,而且不是一般的水准。最近又有好几个人在找你。佛爷不是不信任你,他是不了解你。"
"二爷今天试探我,是佛爷的意思?"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佛爷不知道你今天来。我替佛爷把关,有些事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二爷,我跟你说实话。我来长沙,不是为了跟任何人争什么。我只是想在这里落脚,过自己的日子。谁找我麻烦,我就解决麻烦。谁对我好,我就记着。"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今天这顿茶,已经很好了。"
二月红哈哈大笑。
"好。以后你就是我二月红的朋友。有什么事,到城西来找我。"
"多谢二爷。"
"别谢我。"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矿山的事,不要沾。"
"为什么?"
"因为矿山里的东西,不是人应该碰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诸葛先生,你的本事很大。但矿山里的东西,比你的本事更大。"
说完他就走了。
第三十八天
十月二十九,小雨。
从二月红府上回来的路上,齐铁嘴一直沉默。
走到半路他才开口:"你跟二爷交上手了?"
"交了。"
"用了什么?"
"风绳,风剑。"
齐铁嘴吸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底牌至少被二爷看了一半。以后在九门圈子里,你就不可能再装低调了。"
"我不想装低调。"我说,"装了三十多天了,越装越被动。沈四的人今天在巷子里堵你,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对我的身边人下手了。如果我不亮底牌,他们下次就不是堵你了。"
齐铁嘴没说话。
"老八。"我叫他。
"嗯。"
"对不起。今天让你受惊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道什么歉?"他哼了一声,"我是你的搭档,被人围了你不打他们打谁?不过我跟你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提前告诉我你会用火。我差点被自己的搭档烧死。"
我笑了。
回到客栈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二月红的试探比我预想的深。但收获也大。至少现在,二月红是我的朋友了。在九门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但他的话也给了我一个信号:矿山的事,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矿山里的东西不是人应该碰的。"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二月红是九门老江湖,他既然说出了这种话,说明他对矿山有一定的了解。
还有紫微血。
今天在练功场上使用风绳和风剑的时候,我感觉到血液也跟着动了。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当我催动巽字的时候,紫微血的跳动频率跟风的流动频率短暂地同步了几秒。
那几秒里,风绳的威力明显增强了。
这是一个新的发现。如果紫微血能增幅我的术法,那在关键时刻它会是一张王牌。
但有一点让我有些不安。同步断开之后,我的右手指尖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很短暂,大概两三秒就恢复了。像是那一小滴血的能量被抽空了,连带着影响了那一小块皮肤的感知。
这到底是什么?是共振的副作用,还是血液本身的某种规律?
我还说不清。但这件事值得记住。
我需要搞清楚这个共振的规律。
第三十九天
十月三十,晴。
上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研究紫微血和术法的共振。
方法很简单。我逼出一小滴紫微血,然后催动巽字制造微风。结果跟预想的一样:风术启动的瞬间,紫微血的跳动跟风的频率同步了。身体里像有两个节拍器突然合上了拍子。
同步持续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风的力量明显增强。原本只够吹动头发的一丝微风,变成了能吹动桌上纸张的强风。
三秒之后,同步断了。
我又试了其他五行。艮字(土)、坎字(水)、离字(火)、兑字(金)、坤字(土),都没有共振反应。
只有巽字。
为什么?
五行里,巽属木。紫微血来自诸葛亮七星续命术,七星属火。木生火。
紫微血和巽字之间的共振,是五行相生的关系。紫微血的火属性能量被巽字的木属性能量激活,产生了短暂增幅。
这意味着:如果我能在战斗中主动触发共振,风系术法在关键时刻会大幅增强。但同步断开后指尖失去知觉的感觉提醒我,这种增幅不是没有后果的。至于后果有多大,我现在还不确定。
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第二件事:出门打听消息。
我在城隍庙转了一圈,从周嫂子和其他摊贩那里搜集了一些信息。
第一个消息:昨天上午在巷子里围堵我们的那四个人,今天早上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退房了。走得很快,行李都没收拾完。
这说明昨天的事传到了他们背后的人那里。他们意识到踢到了铁板,暂时退了。但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回去报告,然后带着更多的人、更大的把握回来。
第二个消息:矿山那边又死人了。昨天下午,一个在矿井里干活的工人突然倒在了地上,拉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身上没有伤,脸色发青。这已经是三个月里的第五个了。
周嫂子说:"那些苦力也真是可怜。为了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我没有说话。脸色发青,身上无伤。这不是普通的矿难。这是被某种能量侵蚀了。
矿山下面那个跳动的东西,它的能量已经开始影响周围的人了。
第三个消息:外地人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城隍庙附近打听我,而是在城北。有人在城北的官道上看到了三辆马车,从北边来的。车上装满了箱子和工具,看起来像是做买卖的商人。但赶车的人口音不是长沙的。而且他们直接去了城北矿山的方向。
外地人开始大规模进入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成批地来。
这些线索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开的麻。
但我有一个判断:所有事情的交汇点,就在矿山。
第四十天
十一月初一,阴。
齐铁嘴帮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你说让我查矿山的历史,我去找了。"他拿着一本旧册子,"长沙府志里有一段记载。说是城北三十里有一座矿山,清代之前叫'伏星岭'。"
"伏星岭?"
"对。府志上说,这座山在明代以前一直被封禁,不允许开采。原因是'山有异气,开之则伤人'。到了清代康熙年间,才有人偷偷开采。后来因为矿石品质好,官府就默许了。"
"山有异气,开之则伤人。"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矿山下面有东西,而且很早就有人知道了。"
"没错。"齐铁嘴翻了一页,"还有一段更有意思的。府志上说,明代有一个道士路过伏星岭,说了一句'此山之下有星陨之痕,不可动'。然后他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星陨之痕,我放下手中的茶杯。
星陨,紫微星。诸葛亮七星续命术借的就是紫微星的力量。如果矿山下面真的有"星陨之痕",那它跟紫微血之间的共振就不是巧合了。
"老八。"
"嗯?"
"你知道紫微星是什么吗?"
"算命的人天天看的那个?"
"对。但紫微星不只是算命用的。在古代,紫微星被认为是帝星,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传说紫微星陨落的地方,会在地脉中留下痕迹。这种痕迹含有极其强大的能量,普通人接触了会生病甚至死亡。"
齐铁嘴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矿山下面有紫微星陨落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紫微血跟矿山的共振,矿山周围的异常现象,脸色发青死去的工人,明代道士的警告。"
"那你还打算去?"
"我没说要去。但这件事不是我不去就能躲开的。"
齐铁嘴沉默了。
"我跟你说,"他放低声音,"佛爷最近又在招人了。这次不是招苦力,是招术士。沈四在外面放话,说要找会术法的人帮忙'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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