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想活下去
安榴花摸爬滚打,上辈子下辈子几十年,也就领悟个四字真谛:看人脸色。
旁人的身份、脾气、处事态度,细细观察,耐心琢磨。
安榴花觉得世上不会有纯粹的坏人,亦没有纯粹的好人,不过是三观不同,理念不合。
投其所好,散发善心,对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态度,只要方法用对,他们便不会是她的敌人。
比如那名对她不友善的女演员,她极好面子,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踩了她,让她出了个糗,一生富贵无忧的大小姐生气也是自然的。
安榴花投其所好,试图跟她说上话,厚着脸皮,天天一大早给人送早饭,大小姐演戏拍累了,她热情地帮忙捏肩,捶背。
大小姐也从一开始不屑和轻蔑,到后来开始把她放在眼里,买了什么名贵的化妆品或者品牌包也会给她带一份。
至于那位导演,安榴花打听到,他的女儿很早就因疾病去世了,于是安榴花有段时日,常常扎着双麻花辫,尝试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
演戏主打一个自然,她从不刻意的笑,让别人察觉出她的意图,她把自己变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夏天,她穿着短袖短裤出现在剧组,粗劣廉价的遮瑕根本没办法遮住她身上的伤口。
面对众人怜悯的目光,她心下冷笑。
导演心软了,虽然面上依旧严厉,但后面拍戏时,安榴花的“尸体”的位置改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小角落。
所以当安榴花拿到一部剧的女三号时,她长呼出一口浊气。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可惜,上天没有眷顾她,在她满怀对未来的期待,去试镜的那一天,掉进了下水道。
再睁眼,她成了安氏一族的一员。
作为修真界五大家族之一的安氏,子嗣众多,但只有天赋最好,最有能力的孩子,才能成为族中的掌权者。
至于那些资质平庸的孩子,身份地位或许连主院的贴身下人还不如。
明年上,家族和睦,没有尊卑之分,实则这宅子里的水有多深,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安榴花的“哥哥姐姐”是一对双胞胎,他们身份特殊,是安氏的族长和他亲妹妹结合诞下的“宠儿”。
血脉确实纯正了,天赋异禀,乃同辈中的佼佼者,生下来时健健康康,四肢齐全,眼明耳聪。
然身体无恙,不代表精神上就没问题。
随着他们慢慢长大,整个安府,如同坠入地狱一般。
最先发现不正常的是“哥哥”。
他对血,存着一种莫名的狂热。
不知从何开始,安府每天都要死人,“哥哥”的心情喜怒无常,开心了,伤人,不开心了,杀人。
安榴花曾目睹他生吃下一只鸽子,肉乎乎的小手攥着鸽子弱小的身躯,“哥哥”森白的牙齿咬掉了鸟头,“碰”——血液迸溅!
“哥哥”眼睛他去舔嘴角的血,像摸油一样,把脸上的血刮下来,他去舔掌心的血。
安榴花全身的血液放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尚在扑腾挣扎的翅膀逐渐垂落下来,安榴花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怔在原地,连跑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哥哥”把鸽子的残尸扔给她。
“把它的毛拔干净。”
他盯着她看,嘴角沾着血和绒毛。
“不然,就把你的脑袋赔给我。”
他抬眼,咭咭地笑起来。
他脸上的血渍擦不干净,肤色苍白,笑起来阴测测,牙齿上还沾点点红白。
安榴花指尖颤抖着,把血淋淋、破破烂烂的鸽子递给他。
“哥哥”很开心,作为报答,他把鸽子的半边翅膀送给了她,他嘴里喀嚓喀嚓得响,眼珠子却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你为什么不吃?
生的肉究竟是什么味道,鸟本身的臊味,血的腥味,像一块难嚼的肥肉。
安榴花只知道她没有把毛剃干净,那天晚上,安榴花从她的呕吐物里看见了一根肮脏的羽毛。
可即便如此,安榴花最害怕、最厌恶的噩梦还不是“哥哥”,是“姐姐”。
“哥哥”谁也不怕,唯独不怕“姐姐”,和安榴花一样,比起凶残暴戾的“哥哥”,他们都更愿意讨好高贵的长姐,
安府主院原本有一处雅致的池塘,配着假山流泉,颇有闲情。
某一日,它被填平了,新覆的土壤之上搭了一处戏台。
其他院的兄弟姐妹上前奉承,六妹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她性格活泼,机灵爱笑,很受族中长辈喜爱。
“姐姐,我也最爱看戏曲啦!我和你一起看好不好?”
小姑娘嘴上甜甜的笑,亲昵得像是最好的闺友,小拇指试探性地勾住“姐姐”的手,“姐姐”一直没有作声,看着她脸上拙劣的笑容,点了点头。
六妹妹很开心,扑倒进了“姐姐”的怀里。
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她转头,朝一旁角落的安榴花和其他人不屑地笑了笑。
安榴花身旁的稚童切了一声:“装什么装,不就是脸皮厚吗?”
话虽如此,安榴花仍是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嫉妒。
“赶紧去死吧!”
要知道“姐姐”极其厌恶和别人肌肤接触,她是除了“姐姐”的贴身丫鬟之外,唯一可以和姐姐亲密接触的人。
猩红的台毯上,很快上了几个人。
待看清“演员”,六妹妹和安榴花等人纷纷面容一僵。
两个男人,浑身赤/裸,目光呆滞,背微驼,两条手臂无意识地晃动,像安榴花看过的丧尸片,里面被感染的人正如这行尸走肉般。
“姐姐”挥了挥手。
他们如得到最原始的命令,一个突然跪/趴在台毯上,另一个,转过身,这时有个穿红袄的姑娘上来,把一枚细长的银针扎进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痛苦的嚎叫。
待安榴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时候,小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痛苦,哀嚎,像野兽一样……毫无人性……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尤其是坐得最靠前的六妹妹,她哪知道这是什么,从长椅上跌下来,哇哇大哭。
安榴花忍着反胃,把视线投向前方,她的手落下时,六妹妹的哭声戛然而止。
“咔擦”
又轻又脆的一声。
“姐姐”从丫鬟手中接过巾帕,她擦净了手,淡淡皱起眉:“吵。”
安榴花表情呆滞,忽得闻到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方才还诅咒六妹妹的稚童倒在地上,裤子湿漉漉的,死命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拼命藏起来的哭声很滑稽,像牛在打嗝。
那一天起,噩梦开始了。
“姐姐”看的“戏”的范围很广,不单是两个男人,也有两个女人,或者一男一女,有时候会罩上黑灵石所炼制的牢笼,放进一个人和一只狼……
但是“姐姐”不喜欢一个人看戏。
她指到谁,谁就得去。
安榴花将兄弟姐妹们的抗拒和恐慌看在眼里,她举起手,嗓音似含了蜜一般甜:“姐姐,我也喜欢看戏,以后我陪姐姐看戏吧。”
所有人如释重负,看向她的眼里,有感激,有怀疑,亦有看怪物一样的神情。
“姐姐”眼眸微抬,食指曲起置于下颚处,目光扫过她的脸,神色仍是那副淡淡的。
安榴花当然不可能喜欢看这种戏,她光是想到这种画面便忍不住反胃,不站出来要看,站出来也要看,那不如以退为进。
自己主动站出来,旁的兄弟姐妹或多或少会心存感激,也能刷刷“姐姐”的好感。
安榴花勉强一笑。
对,这样做,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呕……”
她抱着木桶狂吐,一想到白日里看见的,胃里翻山倒海。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
为什么你们不能去死!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没有被毁灭!
一群贱/人!!
安榴花觉得自己的观念不对,世上怎么会没有纯粹的恶人呢,她所在之所,全是贱/货和神经病!
去死,都给我去死!
在她的意志将要麻木时,白入音出现了。
安榴花也从“姐姐”的丫鬟嘴里听到,朝天宫与安府之间的联姻。
安府这几百年来,逐渐跻身于五大家族之末,因为家族百年内没有出天才,所以近亲结婚,是家族为求血脉提纯、再出天骄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至于联姻,同样是家族牵出的一条线。
毕竟朝天宫在修真界的地位极为特殊,它不属于任何一个营地,只在修真界灾难降临时,才会出手救世。
白入音来安府的那天,常年萦绕在安府的阴云消散了,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砖瓦缝隙照进来,安榴花闻到了花果的香气。
彼时安榴花正吃着荔枝,这荔枝是今早刚送到安府,为了款待朝天宫的贵客,挑选细致,颗颗饱满、水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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