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绵经常做梦。

梦境光怪陆离,杂乱无章,有时候他会梦到童年,顶着烈日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肆意奔跑,翻滚,玩累了跑到溪边洗脸,掬起一捧往天空洒去,就能看到彩虹。梦到父母举着蛋糕,用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呼唤他的名字,变出他喜欢的玩具,梦到江以舟,他们像普通情侣那般,牵手,拥抱,亲吻,甚至……

男生微笑着靠近,一颗颗解开他的纽扣,手掌慢慢往下,沈绵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羞红着脸配合着抬起腰,任由江以舟褪下他的睡裤——

朦胧光晕散去,帅气脸庞变成了泛黄斑驳的天花板,沈绵的笑意僵在唇角,他火速闭眼试图重返梦境,可心跳震得他浑身发麻,过于活跃的脑神经也让他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明明马上就……沈绵失望地嗷呜出声,把被子拉过头顶,没忍住隔着被子拳打脚踢空气泄愤,直到呼吸不畅才顶着张乱糟糟的头发大汗淋漓地钻出来。

杏眸大大睁着,对着天花板出神了好一会儿,沈绵咬了咬唇,眼睫合拢,回忆着梦中人温柔的笑容,将手探入绞紧的腿根。

白光涌现,他咬着被角哆哆嗦嗦地到了,燥意如潮水般褪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温度。沈绵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发觉自己满脸湿冷,不是汗。

“不要再做这种梦了。”

梦到江以舟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梦里的他有多么幸福,醒来的他就有多么难受,沈绵一动不动躺着,怅然若失地流泪。

窗外天色泛白,乍然响起的闹铃打破死寂,他浑浑噩噩地坐起,幽灵般飘下床,反复搓洗床单和贴身衣物。冬日的水凉得刺骨,等洗完,指节早已通红僵硬,挂上晾衣架时被寒风一吹,最后那点热度也散了,连嘴里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沈绵被冻得脑袋发木,蹲在小太阳前烤了许久才恢复了点知觉,抬头一看,时间要到了。公交隔半个小时来一班,要坐一个半小时才到学校,沈绵不想迟到,他慌慌张张套上开了线的毛衣和冬季校服,抓起书包夺门而出。

刚推开门,他就被冻得一缩脖子。今天太冷了,连街上都雾蒙蒙的,弥漫着寒霜,连呼吸都快结冰了,沈绵咬着牙关了门,一路小跑刚好赶上公交车,才松了口气。

每到冬天,沈绵就会在校服里面套好几件不那么薄的衣服,拉链严严实实拉到顶,因为太瘦并不臃肿,但也不保暖,一点寒风就能让他白了脸。寒冷让身躯变得无比沉重,沈绵坠在跑操队伍末端,又冷又饿,一不留神崴了脚,他一瘸一拐回到教室,发现桌上放着瓶温热的香蕉牛奶和紫薯包。

给…他的吗?不可能,这个念头刚跳出来,沈绵就否认了。应该是又把他的座位当成姜瑶的了,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不过怎么送的香蕉牛奶呢,姜瑶不喜欢这个味道。

教室里坐着三三两两请了假没去跑操的同学,他抿了抿唇,到底没问出口,将东西推到了她桌上。

直到快上课,姜瑶才抱着一堆零食回来,见怪不怪地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将东西塞进他怀里,在沈绵要拒绝时俏皮地眨眨眼,“好同桌,就帮我解决一下嘛。”

“......谢谢你。”

冷掉了,还是很好吃,甜甜的。

那天,沈绵没有看到江以舟,放学回家一摸口袋才发现忘了带钥匙,只能打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让人来开锁。等到天黑人才来,叼着烟又说路远又说堵住了不好开,原本三十的开锁费最后变成了三百块,一开门还发现小太阳忘了关,被烧坏了,水管也冻住了。

真是糟糕的一天。但是还好,脚伤不严重,还喝到了香蕉牛奶,今晚的床睡着也没那么冷了。

谢谢姜瑶,谢谢送错东西的人。

沈绵板板正正躺好,双手在胸□□握,虔诚祈祷。

“今晚…最后一次,让我梦到江以舟吧。”

沈绵的记性一直不算好,等读了高中就更差了,对于梦里发生的事他却记得很清晰,清晰到偶尔他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记得那晚很热,梦里也像是泡在不断升温的岩浆里,而江以舟静静站在岸边,在沈绵快被岩浆吞没的那一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出来。

当沈绵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在学校的医务室,手上还挂着点滴,他满脑子都是江以舟将他拉起来的画面,完全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学校的。

药液见底,校医拔了针,检测完体温和肺音,说他是着凉引起的发热,沈绵才知道他晕倒在学校门口,是个男同学把他背进了医务室,校医没看清脸,只记得人还挺高,胸口挂着个牌子。

学生会的牌子吗?沈绵刚想问,听到校医问他家长的电话,他手指蜷了蜷,摇摇还有些发晕的脑袋。

“不用了,谢谢老师。”

吃了药,校医让他躺着好好休息,多观察会儿再走,假条已经送到他班上了,是回家还是回教室都可以。沈绵道了声谢,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沈绵并不讨厌冬天,也不讨厌生病,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生一场重病然后突然死掉,但感冒发烧这种小病俨然不在这个范畴内。

医务室里开着暖风,很温暖,沈绵睡了大半天,人精神了不少,大概从他校服下一层又一层的奇怪搭配看出了沈绵的拮据,在他告别时,校医姐姐主动提起他可以去城西的批发市场逛逛,会有过时清仓的衣物打折售卖。

幸运之神眷顾了他,等沈绵再回家,发现水管解冻了,整片区域的管道还做了防护,不再那么容易结冰,超市抽奖抽到了节能又暖和的暖风机,打折低价买到了便宜又厚实的过冬衣物和被子,接下来的冬天,沈绵过得很暖和,睡醒时也不再手脚冰凉。

但整个冬天,他都没再梦到江以舟。

冬去春来,枝头染上绿意时,沈绵终于再度被美梦之神眷顾。

梦中,江以舟穿着白衬衫,站在翠绿草坪上,微笑着朝树后的沈绵伸出手来。

沈绵喜极而泣,迫不及待想要飞奔到他身,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怎么跨也跨不过去,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看不清脸的身影越过他,握住了江以舟的手——

“不要!”

沈绵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第一次庆幸这只是个梦,可来到学校,他又看到了女生跟江以舟告白。

她好漂亮,他们看上去好般配,江以舟会答应吗,会和梦里一样,牵着她的手,和她在阳光下翩翩起舞吗?

沈绵想起了梦境的最后一幕,他握着树根和磨得锋利的石片做的斧头,一下下砍着江以舟的脖子,血液喷溅,他泪流满面地抱起江以舟的头颅,低头吻住了他灰白冰冷的唇。

现实里,同样的地点,他藏在树后,死死盯着江以舟的侧脸,被咬住的指腹渗出血丝。

答应她的话,就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同学,你蹲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陌生的声音叫沈绵一惊,他头也没抬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回教室,肺部针刺地痛,指尖痉挛着,在草稿纸面留下一道血印。

恰好按在被黑笔涂抹得无法分辨的江以舟三个字上。

那是沈绵第一次对江以舟生出杀意。

江以舟没有答应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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