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来的时候,陆昭正在院子里翻晒着旧腰牌。

这些布牌子用布囊装着,从城东大营那边送过来,上面沾染了霉气,有一点点发潮。

陆昭把它们一块一块的摊在青石板上晒着,霉气散出来,飘出一股陈年的木头味道。

他正蹲在地上,左手翻着牌,右手拿着笔在簿册上勾对名字。当他勾对到四十多块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辽牵着马进来把缰绳往枣树上一搭,那马也不安分,拿蹄子刨了两下地。张辽也没管他,径直走到青石板旁边蹲下,看着这满地的旧腰牌,伸手捡了一块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字。

“李奉,雁门人。”他把牌子扔了回去,拍着手上的灰。“这人还在城东大营里住着,但前日还跟西凉军的吵了一架,说并州军吃的是自己的粮,凭什么给西凉军站岗?”

陆昭的眉轻微的皱起来:“怎么回事?”

“他们被辽给按住了。”张辽蹲在旁边没动,拿手拨着地上的木牌。”

“辽劝他,你现在站岗站的也是董卓的岗,你吃的粮也是从董卓的粮仓里拨的。”

陆昭听着他的叙述,沉默的把第一次晒干的木牌一块一块的收进布囊里,扎紧口。

张辽看见了,只是走到了拴马的枣树旁,把马鞍上的布囊解下来。

“张杨那边有新消息。”张辽把布囊搁在石板上,解开里面是一卷薄片。

“周平前日又来了,说张杨在壶口打了几次,没打下来,就绕着诸县走,收拢着流民和散兵。现在已经有三千多人。”

“董卓那边的人也知道这事,但也没动他,上党太守被张杨围在了壶关里出不来。董卓也不管他。”

陆昭拿起来看着,这是是周平口述的记录,上面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张辽代笔的,他以前教过他写字,陆昭也知道他的写作习惯。

“这董卓为什么不动张杨?”张辽随意的坐在青石板上,靴尖抵着青石板的缝隙。

陆昭看着青枣树:“他不过是顾不上而已,何进的旧部还没收拢住,并州军还在他眼皮底子,更何况他想废立……”

陆昭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几乎只有张辽能听清。

张辽坐了一会儿后,在地上划了几道痕,走到马旁,又停住回头看了那一堆旧腰牌。

“这些木牌子,西凉军又要收过去,说是熔了重铸发新的。”张辽的手搭在马鞍上。

“这些牌子熔了,但并州军的名字还在,他们能拿走这些东西,但带不走并州军的功。”陆昭朝他扬扬手中的簿册。

“这里面记着并州军的每一个人,他带不走,也毁不了。”

张辽他原本严肃的脸,现在嘴角带着一抹笑,他翻身上马就走了。

他知道,陆昭才是整个并州军的骨头,他是并州军的核心,奉先离了他真的不行。

…………

午后日头偏西,那西凉军的小吏果然来了。

那是一个瘦高个,面皮黄,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袖口上磨出了毛边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站在院门外敲了两下门框,没直接往里走。

陆昭从耳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小吏得到他的允许后进了五院。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昭脸上。

“董将军令核查并州军人员名册。”小吏展开竹简,列了一串数字出来,

念完后他抬头说:“这些数目有些对不上。”

陆昭转身就进了耳房,从木箱里取出另一卷旧档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给小吏看:“这些都是操练折损的,至于马匹,病死了三匹,跑丢了两匹,剩下的十三匹调到城东大营,给张巡骑用了,签字都还在。”

小吏把旧档给接过去,对着竹简算了半天,他指头在竹简上敲一下另一个数,当对到马匹数量时,多停留了一会。

“回头再核。”他把一些关键的信息记录在他的竹简上,然后把旧档还给了陆昭,转身要走。

“等等。”陆昭把他叫住。“你核对完了,签个字,下次好对。”

小吏愣了一下,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拿着竹简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条炭条来,在竹简末尾划了一个笔画潦草周字,然后就快步走了。

他走到的最后斜眼看着,陆昭青袍下摆垂在青石板上,腰身被衣料一勒,显得极细,那小吏顾着他是并州军从事,不敢多放肆。

陆昭没察觉,他回到耳房,把这些旧档给收好后,翻开了另一本账册,在今日记录后面填了一行。他站起来走到院里,活动了两下肩膀。

而院子里的老枣树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

傍晚的时候吕布回来了。

他从城北那边转了一圈才回来的,身上还带马汗味和铁锈气息,赤菟拴在陆昭院门口的木桩上,它拿着脑袋去拱着门框。

吕布进院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包胡饼,芝麻烤焦的香味隔着三步就能闻到。他把胡饼搁在条案上,自己先撕了一块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嚼着。

他拿着一块递给陆昭::“来,吃了再写。”

陆昭咬下去咔嚓一声,两个人正在案边各自嚼着,胡饼包里的芝麻粘在面上。吕布拿手指刮下来塞进嘴里,刮了两下又没刮干净,把手指在衣摆上蹭着。

“今日有人来核对名册。”陆昭说。

“是那个叫周什么的?”

“一个瘦高个,说话带着陇西的口音,时不时的要敲一下竹简。”知道吧,最后的一口饼咽下去

“他签字的时候,我叫他签了一个周字”

吕布把芝麻从陆昭嘴角抹掉:“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让他签日期,签日期又不好改。“

陆昭把他的手拍开:“我知道。”

吕布出去到井边上打水洗手,井绳放下去的时候辘轳响着,水桶撞着井壁。

他打起来半桶水,弯着腰就着洗手,水随随着他的指缝滴在青石板上,然后他甩了甩手,走到耳房门口朝里看着,那旧木箱还搁在他的案角,簿册压在了铜钮下。

“张辽来过了?”

“来过了,说张杨还在上党两千多人。”

吕布把绑腿的布条缠成一团,扔在脚边:“董卓没动是因为顾不上他,还想继续废立,就不能打上党了。”

“你说的话跟张辽说的一模一样。”

吕布嗤笑一声,陆昭正在廊下,暮光把它的轮廓构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

“张辽他还说什么?”吕布带着水的手把陆昭额前的碎发拂到一边。

“不过是一些并州军和西南军之间的分歧。”

“是那个王二?”吕布想了想。“雁门郡那个?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疤的?”

“你记得他?”

“去年冬天操练的时候,他摔了一跤,把矛给摔断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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