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一直

霍一十岁那年，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了收麦。

那天早上天刚亮他就醒了。他穿好衣裳推帘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木棍老兵的背比去年更弯了一些，正拄着木棍站在晒场边上检查镰刀的刃口；文吏抱着账本蹲在库房门口，用笔在封面添了新的一行墨迹；灰袍军医的药田里，几棵新药材开了花，水珠挂在浅紫色的花瓣上，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孩子们也各自在田埂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手被大人握在掌心里，镰刀被递到面前，有人示范了第一刀的动作。

霍一接过他爹递来的那把镰刀，比他平时玩的那把短柄小铁锹重一些，刃口新磨过。他从麦田最南边开始割，弯腰握住麦秆，学着以前看到过的姿势把镰刀斜切进去，第一把麦穗倒在他臂弯里。他把它放在身后，直起腰看了一眼——一排整齐的茬口留在原地。他听到他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再低一点，刀刃贴着地面走。”他按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第二把割得比第一把利落。

收麦子的头一天，他割了大约七八捆，右手心磨得发红，用左手握了一会儿，又换回右手。下午的时候他割到了第三垄的中间，手臂开始发酸，他停了一下直起腰来喘气。他爹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碗水：“喝一口。”他接过来仰头喝完了，把空碗递回去。他爹接过去之后没有走，看了一眼他割过的那一截：“这一垄割得有点歪了，往左边偏了半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割过的茬口，果然跟旁边那一排的基线没有完全对齐。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握紧镰刀重新调整了一下站位，然后弯腰继续割。他从歪的那一段开始回补，一株一株地把偏出去的茬口修正到跟旁边的基线对齐。

傍晚收工的时候晒场上堆起了新的麦堆。他坐在他娘旁边，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三人在暮色里并排靠着同一座麦堆，日光照在三人的身上和脸上，把孩子的影子夹在两道更大的影子之间。他把麦秆从指缝间漏下去，那些被他们仨一起割完的麦子，已经堆成了一整座山。

“明年我还要来割。”霍一说。他侧过头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娘，又侧过去看了看他爹。他爹的目光正落在麦堆顶上那只停着的小鸟身上，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是落在他身上的：“你每年都来。”霍一没再说话，把手心里那根麦秆放在膝盖上，然后往后靠了靠，把后背贴在麦堆上。麦秆扎着他的后背，隔着粗布衣料戳得他有点痒，但他没有挪开。他靠在麦堆上，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祁连山脊线，像用一根完整的线把一整天的收成箍在了一起。旁边的两座麦堆也沿着晒场边缘依次排开，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金色。营地里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水车还在远处吱呀地转着，在夜色里持续它的转动。

“今天割了多少亩？”他问。他娘坐在旁边：“你家这片地大约两亩出头。你割了两垄。”他低头算了一下：“两亩能收多少斤？”“大约八百斤。”他在心里把八百斤换算了一下，大概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数，但具体有多大大到他数不过来，他就没有再往下算了。他坐在麦堆边上伸手又拔了一根麦秆在手里缠着玩，缠了几圈松开，麦秆弯成一道弧。他把那根弯曲的麦秆放回面前的土面上，让它跟其他散落的麦秆待在一起。旁边的灰袍军医正背着一筐新采的草药走过田埂，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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