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找你外公了?”姜妈妈站在屋前的溪水边,她的头发因为出来汗,油腻腻地粘在一起,脸颊上被太阳晒出来的暗红还没有全部消下去。

姜苔米将手里的书藏到身后:“嗯。”妈妈的表情让她有点害怕,她连忙补充,“就不舒服去街上刚好遇到外公了,跟他说了几句话。”

她的话底气不足,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跟你说什么了?”姜妈妈温怒着问。

姜苔米抿了抿唇,一滴汗水从太阳穴滑下:“没……没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姜妈妈就厉声呵斥:“撒谎!”

她冲过来就要去拿她背后的东西:“你藏的什么!”

姜苔米连连后退:“没什么,就是外公……给我的一本书。”她紧紧攥着书,怎么也不愿意松手。

姜妈妈一使劲,姜苔米被拉倒在地上,手上的书也被姜妈妈夺走。

“妈妈。”姜苔米忍着疼喊。

姜妈妈拿过书,气冲冲地翻开,在看到书的第一页之后,她的火气被一桶冷水浇灭了,她动了动嘴角,一把合上了书。

那本书的封皮是纯白色,被姜妈妈一碰,上边顿时出现了一个泥巴掌印。

姜妈妈语气僵硬:“还给你,一本书,藏什么。”

她将书扔回到姜苔米的怀里。

姜苔米解释道:“妈妈,我不是想要瞒着你的。”

她只是被吓到了。

姜妈妈冷静了下来,脸色恢复成了寻常的样子,她问:“我知道,你外公跟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姜苔米斟酌着说,没告诉她关于她的往事。

姜妈妈回头往屋里窥视一眼,又回过头狐疑地问她:“就这个?”

姜苔米点点头:“嗯。”

“他……”姜妈妈有些难以开口,“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她知道妈妈也很关心外公,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去看看他。

门口柳树下,碎光打在姜妈妈的脸上,两人的距离并不近,姜苔米却还是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尾的皱纹,她的臂膀很宽厚,因为常年干农活所以她的胳膊很有力。

外公照片上的妈妈,很年轻,很漂亮,身材纤瘦,胳膊和臂膀小小的,柔顺的长发披在她的双肩,年轻朝气。

姜苔米看见照片的时候,无法想象那样瘦小的臂膀是如何撑起整个家的,直到现在,她才清楚的知道,那是土地的力量,是大地的力量,只要你给大地一滴汗水,它便能带给你一份收获,而这些土地上的汗水,让妈妈更加地坚强和坚毅。

不同于年轻时的美,现在她的美,是经过岁月的沉淀和大自然的沉淀。

姜苔米入了迷,一只白色的蝴蝶闯入了她们的视野,白色的蝴蝶上还带着粉红色的花粉,它停在姜妈妈的肩头,姜妈妈对着它吹了一口气。

蝴蝶抖了抖花粉,顺着她的口气飞走了。

“哪来的蝴蝶。”姜妈妈说,“山上的牛还没回来,你去山上带它回来。”

姜苔米蹑着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着开口:“妈妈,我能先把书放回去吗?”

她有点怕妈妈生气。

“去吧,不急,太阳落山还早,我一会还要去地里摘些菜回来,你要是遇见了望玉,让他跟你一起回来。”

姜苔米往屋里看了眼:“望玉不在家吗?”

姜妈妈走到溪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泥渍,清澈的溪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不在,他去找他山上的同学学习去了。”

“哦。”

姜苔米猜他肯定又是去打游戏了。

上到二楼的房间,姜苔米推开抽屉,她将书放在了铁盒的上边。

看见书上的污渍,她拿手侧擦了擦,污渍淡了一点,但面积也变得更大了。

她好奇妈妈为什么看见第一页之后将书还给了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姜苔米不识字,她数了数,好像是外公念给她的那首《苔》里的话。

她不解,想起妈妈的吩咐,匆匆合上书,往山上跑去。

.

翠绿色的毛毯一铺到底,白云挨着山尖,牛羊在草地上低头吃着草,姜苔米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家的牛。

“小牛,回家了。”姜苔米摸了摸牛的耳朵,硬挺的、毛绒感的。

牛感受到痒意,动了动耳朵,耳朵打在姜苔米的手上,浅层的黄毛撩过她的手心,酥酥麻麻的痒意,她笑出了声。

黄牛嘴里嚼着草,圆球的大眼清澈如明镜,倒影出姜苔米的笑容和她背后的草地。

微风拂过小草,绿色的原野波浪似地翻滚,姜苔米的发丝凌乱地在空中飞舞,她宽大的衣服被风高高吹起,瘦弱的身躯被衣物拍打,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似山谷里的回响。

姜苔米手里握着牵黄牛的绳子,她坐了下来,双膝弯曲着放在身前,远处的太阳正在下落。

她望着日落,发着呆,她喜欢这么干,就好像在这时候,她才能自由自在地不受任何拘束地变成原本的自己。

她贴着黄牛,黄牛的皮肤温热,宽厚,她像往常没人的时候那样跟黄牛嘀咕:

“小黄牛,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山的那边是大学吗?”

“我想读书,小黄牛,可是爸爸不肯送我去读书,我也想考大学,像大哥那样。”

……

姜苔米先是贴着黄牛,后来又伸出手保住了它,可惜她的手太小,没办法抱住整头黄牛,只抱住了半个黄牛的脖子,小小的手放在一张黄牛的毛发里:

“小黄牛,我有点难过……”

黄牛嘴里一直在咀嚼,它的动作没有变,从始至终都站在那,姜苔米知道黄牛不会明白她说的话。

她只是想说,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些。

太阳沉了二分一,黑暗渐渐来临,一丝太阳落山之后的凉意让她缩了缩脖子,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牵着黄牛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姜苔米才想起妈妈让她去喊姜望玉回家,她只能再次折返上山。

不远处,有一个单间的屋子,屋顶是青瓦,屋身是黄泥,姜苔米不知道那黄泥里边有些什么东西让它能扛住风吹雨淋。

她原本是想站在原地喊姜望玉的,她怕他听不见,还是走到了屋门前,正准备敲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你有必要因为你姐跟刘炎闹矛盾吗?”

“刘炎他嘴欠,该打不是吗?”姜望玉语气带着些生气。

“也是,再怎么也不能骂朋友的家人吧,不过你以后都不跟他来往了?”

姜苔米听见姜望玉“嗯”了声。

“看来你还是挺在乎你姐的嘛。”

“谁在乎她了。”姜望玉极小声地反驳。

姜苔米举着手立在门外,原来姜望玉打架是为了她。

此时起了夜风,往常夜里的山风总有凉意。姜苔米却觉得山风怎么如此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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