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15,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术后记录模板。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术后诊断"一栏闪烁。她握着鼠标,右手食指搭在左键上,悬停了两秒。
两秒里,她没有看屏幕。她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肌肉,比三个月前薄了一点。不是肉眼能分辨的程度,但她能——她每天握持针器六到八小时,那两块肌肉的饱满度是她手掌的晴雨表。现在它们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气的气球,还在,但不再鼓胀。
她移动鼠标,点击模板,输入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病变,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3,术后恢复顺利。"
打字的时候,她的右手无名指在键盘上悬得比食指和中指高。那道旧疤的位置。实习那年,缝合针扎穿了手套,刺进指腹,深度4毫米。当时她没松手,把那一针打完才拔出来。血渗进手套里,她隔着乳胶看着那团红色扩散,像一张慢慢展开的地图。
现在那道疤周围的皮肤变薄了。ALS的早期体征,从远端小肌肉开始萎缩。她确诊三周,症状已经进展到能肉眼观察的程度。这个速度比她查文献时看到的平均进展快。但她没有复查。复查不会改变任何事,只会占用她一台手术的时间。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点击保存。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A4纸,横向打印的表格,她自己做的。左边一列是数字,1到28。右边一列是日期和患者姓名。前七行已经划掉了,黑色的马克笔痕迹穿透纸背。第八行写着明天的日期,患者姓名栏空白——她还没填。
她用红色马克笔在数字7的划痕上又描了一遍。描完,笔尖移到数字8,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点。不是打勾,不是划掉,是一个点。像手术记录上的脚注星号,表示"待确认"。
她的手在画那个点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只是0.2秒的停顿。墨水在停顿处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她看着那个圆斑,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腕,把笔尖抬起来,重新落下,完成了那个点。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有人站在她身后,会以为她只是在调整握笔姿势。
但林栖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第一台手术没有。第二台没有。第三台,她在缝合最后两针时,左手扶了一下右手腕——当时她以为是手套太紧。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第七台,每一台都有。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自然,自然到像呼吸。自然到她在第七台手术中做那个动作时,洗手护士周姐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问。
她放下马克笔,把纸折成三折,塞回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还有一个东西。一个持针器,空的,没有缝线。她拿出来,用右手握住,拇指和无名指扣进指环,食指搭在锁扣上。开合。开合。开合。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像昆虫振翅。
她数了二十下。二十下开合,动作均匀,没有卡顿。然后她停住,把持针器平放在掌心,看着它。银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在她的手掌上投下一道冷色的条纹。
她合上抽屉。
上午10:40,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表格的标题行写着:"心外科主刀医师手术麻醉数据汇总——Q3"。
他筛选出"主刀:林栖"的行。二十七行。三个月,二十七台心脏手术。平均每个月九台。正常心外副主任医师的月手术量是三到四台。她翻了一倍还多。
他拖动滚动条,找到"丙泊酚代谢率偏差"一列。从第1台到第4台,数值在±0.2%以内波动。第5台:-0.5%。第6台:-0.6%。第7台:-0.7%。
他打开另一个工作表,对照组:同科室另外两名副主任医师,同期手术麻醉数据。丙泊酚代谢率偏差在±0.3%以内,没有系统性偏低。
他关掉Excel,打开医院内网系统,调出第7台手术的原始麻醉记录。电子签名:麻醉执行医师,刘芳,住院总。麻醉方案审核:砚山。方案本身没有问题,剂量、给药时间、患者体重校正,全部符合标准流程。
偏差出现在代谢端。不是给药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0.7%。他换算过,3.024毫克,无临床意义。但三个连续偏低的数字,构成一个趋势。趋势本身比绝对值更有意义。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他早上泡的,忘了喝。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到林栖从外科楼走廊走过。她走得很直,步幅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白大褂的下摆没有摆动,因为她走路时手臂几乎不动。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一个文件夹。
正常人走路,双臂自然摆动,与步幅形成对角线平衡。她的右臂被口袋固定住了,摆幅为零。左臂拿着文件夹,摆幅也很小。她整个人像一把折叠尺,关节在固定角度活动。
砚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动,没有追出去。他只是把咖啡杯放下,在Excel表格的"第7台"行旁边,打了一个黄色的标记。
中午12:10,食堂。
林栖端着托盘,站在打菜窗口前。她用左手端托盘,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不是握拳,是放松后的自然弯曲,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
"林主任,今天也吃这个?"打菜师傅认识她。她每天点同样的菜:一份清蒸鱼,一份水煮西兰花,一碗米饭。没有汤——喝汤需要双手配合,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拿勺。她现在尽量避免双手同时操作。
她说:"嗯。"
一个字。师傅把菜盛好,递给她。她用左手接过托盘,转身找座位。
食堂人不多。她走到角落,背对门口坐下。右手放到桌上,手指张开,平贴桌面。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长度、角度、指甲形状,全部正常。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持针器指环磨出来的。茧的厚度在变薄,因为肌肉萎缩后,指环与皮肤的接触压力减小了。
她用左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她不饿,是因为她用左手。她是右利手,左手拿筷子是后天训练的结果——三周前她开始刻意练习左手操作,为右手失效做准备。现在左手的灵活度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右手的60%。夹起一块鱼肉,掉了一次,第二次夹住,送进嘴里。
她咀嚼了十二下。精确到十二下。不是刻意,是习惯。手术中数缝合针数、数心跳、数呼吸频率,数字已经成为她神经回路的一部分。
"林主任。"
她抬头。陈牧野站在桌边,端着托盘。52岁,科室主任,她的上级。二十年前那台手术的参与者,但所有记录中都没有他的名字。
她说:"坐。"
陈牧野坐下。他的托盘里有红烧肉、炒猪肝、一碗紫菜蛋花汤。高嘌呤、高脂肪、高胆固醇。心外科主任的饮食习惯像心血管疾病的活体广告。
"这个月排期太满了,"陈牧野说,"注意身体。"
林栖说:"没事。"
"第8台是明天?"
"是。"
"患者家属想术前谈话。"
"下午三点。"
陈牧野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他说:"你最近接手术的速度,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科室需要业绩。"
"科室需要业绩,"陈牧野重复了一遍,"但科室也需要你活着。"
林栖的筷子停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块西兰花。她说:"我活着。"
陈牧野看了她三秒。三秒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右手——那只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的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红烧肉。
"下午三点的谈话,"他说,"我陪你。"
"不用。"
"患者家属比较难缠。"
"我能处理。"
陈牧野没再坚持。他喝完汤,把托盘端起,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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