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进高新区产业园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陆峥握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一团:“建筑设计公司,二十多号员工,近半年集体异常发胖,十几个人查出糖皮质激素严重超标,三个已经出现股骨头坏死迹象,还有两个女员工闭经大半年。员工集体报的警,一口咬定有人在公司投毒。”

“集体激素异常?” 我翻着刚传过来的医院诊断报告,指尖顿了顿,“典型的外源性糖皮质激素过量表现。要是人为投毒,这比持刀伤人还阴,是慢刀子割肉,很多损伤不可逆。”

车停在写字楼楼下,公司在 12 层。我们进去的时候,办公区站了不少人,几乎个个面色浮肿、脸盘圆润,是教科书级别的 “满月脸”,还有几个员工扶着腰,走路姿势发僵。看见警察进来,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情绪都很激动。

“警官你们可算来了!再拖下去我们都要残废了!”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声音发颤,“我半年胖了三十二斤,月经停了四个月,去医院查,皮质醇超标几十倍,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双侧股骨头坏死。我才二十六岁啊!”

“我已经确诊坏死了。” 旁边一个男设计师扶着腰,脸色苍白,“双侧股骨头缺血性改变,医生说再发展就得换人工关节。我才三十岁,以后连爬楼梯都难。”

人群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天天失眠抑郁,有人说血压血糖飙升,还有人说免疫力下降,小病不断。陆峥抬手压了压,语气平稳:“大家先冷静,我们已经安排取样送检,有没有人为投毒,很快就有结论。麻烦先配合一下,你们平时饮食饮水有没有共同的来源?比如都喝某个饮水机的水,都吃同一家外卖?”

“水!肯定是公共饮水机!” 有人立刻接话,“我们大部分人都喝办公区那台立式饮水机的桶装水,只有三四个自己带烧水壶的同事,一点事都没有!”

我顺着目光看向办公区角落的饮水机,蓝白相间的立式机型,水桶倒插在顶部,接水口锃亮。走过去戴上无菌手套,先接了半杯冷水,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我用无菌试管分别取了冷热水样本,又用棉签擦拭了出水口内壁和水桶衔接的缝隙。

“公司只有这一台公共饮水机?” 我回头问跟在身后的行政。

“就这一台,放在办公区中间,全公司共用。” 行政姑娘脸也肿着,说话有气无力,“桶装水都是同一个品牌,送水站合作五六年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水桶和机身的衔接处。水桶封口的塑封完整,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说明问题不是出在送水环节,而是有人在公司内部往水里加了东西。要往封闭的水桶里投药,要么拔开水桶从顶部倒,要么用针管从出水口往上注。

“调监控。” 我站起身,对陆峥说,“重点查近半年,早上上班前、晚上下班后,还有午休没人的时候,谁在饮水机旁边逗留过,尤其是有往出水口伸手、或者带针管类物品的。”

“好。” 陆峥立刻安排技术队调取监控,“前后六个月的,逐帧看,不要漏。”

我们把公司所有公共入口的食物、饮品都取了样,包括共享零食、咖啡、茶叶,甚至卫生间的洗手液,全都密封送检。回到局里,理化室连夜检测,第二天一早结果就出来了。

“只有公共饮水机的水里检出了高浓度地塞米松。” 我把检测报告递给陆峥,“人工合成的糖皮质激素,兽用剂型,无色无味,溶在水里完全尝不出来。长期大剂量服用,就会出现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内分泌紊乱、精神抑郁这些症状,和员工们的临床表现完全吻合。”

陆峥翻着报告,指尖敲了敲桌面:“地塞米松,这不是处方药吗?普通人能随便买到?”

“人用的管得严,但兽用的很容易在网上买到,价格便宜,浓度还高。” 我指着报告上的浓度数据,“投毒的人剂量控制得很‘讲究’,不会立刻吃死人,但日积月累下来,全身多器官都会受损。他懂点药理常识,不是瞎放的。”

“懂药理,能天天接触饮水机,长期在公司待着,内部员工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陆峥刚说完,技术队的同事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 U 盘,脸色凝重。

“陆队,苏医生,监控看完了。近六个月里,其他员工接水都是接完就走,只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都会在饮水机旁边待三到五分钟,背对着监控,手一直放在出水口附近,动作很隐蔽。”

“谁?”

“于海,公司资深设计师,入职快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昨天在现场见过这个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格子衬衫,话很少,一直坐在角落工位上,脸也有点浮肿,看着老实巴交的,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自己喝不喝饮水机的水?” 我问。

“喝,但喝得极少。” 技术队同事翻着记录,“他工位上有自己的电烧水壶,平时主要喝自己烧的水,偶尔去公共饮水机接一杯,装装样子。另外我们查了他的网购记录,近一年零七个月,他频繁用不同账号购买兽用地塞米松注射液,一次买几十盒,收货地址都是不同的快递柜,从没写过公司地址。”

证据链已经对上了大半。

陆峥立刻带人去抓人,我留在局里准备伤情鉴定的相关材料。中午时分,于海被带回来了,一同扣押的,还有他出租屋床底下搜出来的半箱地塞米松注射液、一整包一次性针管,以及他记录投毒剂量的笔记本。

审讯室里,于海坐在椅子上,头埋得很低,全程异常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狡辩。

“于海,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陆峥把检测报告、网购记录、扣押物品清单一一推到他面前。

他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平:“知道。饮水机里的药,是我放的。”

承认得格外痛快,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为什么?”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几十号同事,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 于海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毒,“凭什么?我在公司干了十年,从三个人的小工作室熬到现在几十号人,最早的项目都是我熬夜拼出来的。凭什么新来的年轻人,入职两年就能当主管,骑在我头上?凭什么每次评优、涨薪、评职称,永远轮不到我?”

他越说越激动,指节攥得发白:“他们天天在我面前聊升职、聊项目奖金,一个个春风得意,不就是欺负我年纪大了,熬不动夜,跟不上潮流了吗?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所以你就往公共饮水机里投激素?” 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长期大剂量服用地塞米松会导致股骨头坏死?会让人终身残疾?”

“知道又怎么样。” 于海撇撇嘴,满不在乎,“胖一点,丑一点,身体差一点,总比我心里憋屈强。我就是要让他们天天浑身没劲,没精力拼业绩,让他们也尝尝天天吃药、哪哪都疼的滋味。”

我站在单面玻璃外面,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比持刀杀人更阴毒的恶意。不动声色,日复一日,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毁掉别人的健康、容貌,甚至整个人生。受害者起初只会以为是自己工作太累、体质下降,根本想不到朝夕相处的同事,会在每天喝的水里暗下杀手。

“你自己也偶尔喝饮水机的水,就不怕自己也出事?” 陆峥问。

“我喝得少,心里有数,剂量小,伤不到我。” 于海扯了扯嘴角,“再说我这把年纪了,胖点丑点无所谓。他们年轻人,前途光明着呢,毁了才可惜。”

典型的弱者逻辑:自己爬不上去,就把所有人都拽下来,一起烂在泥里。

“投了多久了?”

“一年零七个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开始只放一点点,怕被发现,后来看没人察觉,就慢慢加量。看着他们一个个发胖、长痘、天天抱怨累,我心里就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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