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肆
温如晦落座之后始终默然不语,眉眼清淡,没有接楚留香方才的话。
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他表情愈显沉肃,方才沾染的血腥气被清茶热气冲淡些许,却依旧隐隐不散。
楚留香见他沉默,也不尴尬,自顾自轻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调侃,却不掩真切的关心之意:“温兄日夜操劳,这般时分还在处理公务,未免太过辛苦了。身子是根本,再如何忙碌,也该稍加歇息,何苦这般苛待自己。”
他说话随意,全无旁人的拘谨。
庙堂江湖之中,除了皇帝,谁见温如晦不是恭谨敬畏、步步小心,自然不会随意言语。
温如晦抬眼淡淡看他,语声微凉:“我的身体倒是无关紧要。倒是香帅夜半不宿、辗转无栖,这般也称不上爱惜身子。”
楚留香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温兄当真是十分有趣。”
笑意稍敛,他姿态自然,毫无窘迫的局促:“实话讲,我今夜确实无处落脚。与家人争执几句,被赶了出来,入城接连寻了两处客栈,皆是客满闭户。深夜街巷空旷无依,我无意间行至镇抚司门前,见令牌尚可通行,便冒昧前来叨扰。不知温兄可否行个方便?”
这话若是换作任何人说出,都是胆大妄为。北镇抚司乃是朝野重地,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谁敢深夜登门求宿?
纵使王公勋贵,也需掂量分寸、谨守规矩,可楚留香全然没有这些顾忌。
说来也怪,他与温如晦相识不过数日,交情尚浅,算不上知己故交,可心中偏偏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
温如晦静静看着楚留香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垂眸提起案上茶壶,徐徐倾出一盏热茶,白雾袅袅升腾。温如晦捏着茶盏,轻抿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神色依旧淡然。
沉默片刻,他抬眸淡淡应允:“夜色深沉,外头风凉。你既无去处,便在此歇息便可。”
楚留香从善如流,微微含笑拱手:“那便多谢温兄收容。”
温如晦听他口中一声声“温兄”,心知只是江湖间寻常礼节称谓,可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静默片刻,终究低声开口:“你瞧上去,不似尚未弱冠之人。”
楚留香闻言微怔,坦然如实作答:“在下如今已近而立之年。”
温如晦闻言轻轻抿了抿唇,面上神色微动。
楚留香细心瞧着,慢慢便看出这份神色并非不悦,反倒藏着一层不愿外露的纠结。他故作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温兄可是另有嘱咐?”
温如晦抬眸望向他,目光认真,语气平直:“你不必这般称呼我。论年岁,你年长我许多。”
楚留香当即恍然,心中半分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倒哑然失笑,略一思索问道:“若是这样,那我应当如何称呼?称一声温大人?”
温如晦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那便不必特意称呼。”
楚留香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楚某却觉得不妥,彼此交谈全无称谓,未免太过失礼。”
温如晦听罢,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继续争辩此事,安静颔首,不再多言。
楚留香抬眼打量四周,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见这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器物摆放井然有序,并不像寻常处理公务的值房,反倒布置得适宜休憩。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地多半便是温如晦平日歇息之处。如今自己留下来留宿,等同鸠占鹊巢,一时好奇,含笑开口询问,问温如晦打算去往何处歇息。
温如晦闻言缓缓站起身,如实道:“我尚有公务待处置,香帅不必顾忌,在此自便即可。”
话音落下,他无意继续停留,身形一转,从容缓步走出房间,将门轻轻拉上。
屋中只剩下楚留香一人。他自在靠坐,心中颇有几分趣味,安然留在屋内歇息。
楚留香暗自遐想,此事若是传到司空摘星耳中,知晓他楚留香堂堂江湖名盗,竟大大咧咧留宿在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之内,而司空摘星自己却在牢房里苦哈哈地蹲着,恐怕免不了要唾骂一番。
走出值房的温如晦,转瞬便褪去方才与楚留香闲谈时难得缓和的神态,眉宇间重归沉敛冷肃。
方才审讯虽撬出些许接头线索,可距离揪出幕后之人尚远,他当即传令下去,安排人手循着甜水巷这条线索暗中探查。
案子表面看来本不必急于一时,仅从供词判断,似乎只是私下交易违禁物件、暗中偷渡往来,算不上震动朝堂的巨案,大可徐徐查证。
只是今早,温如晦查清这批货物内情,知晓其中牵扯人口私贩,更暗藏火枪兵器。
劫掠贩卖良民已是重罪,火枪更是严控军械,一旦这批火器大量流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必将掀起无穷祸乱。更何况,这批火器又是从何而来?怎么躲避朝廷的监管?
不久前皇帝才叮嘱温如晦这段时间姑且放软手段,不必“咄咄逼人”,可待这件事情出来,皇帝想必会直接震怒。
隐患此时已潜藏于京畿腹地,是以他必须抓紧时日,赶在事态发酵之前及时遏制。
甜水巷自古闻名,昔日乃是开封风月胜地,相传为北宋李师师旧居,百年来引得无数文人雅士流连驻足。
只是岁月流转、斯人早已作古,时至如今,此地早已不单单只是一处寻欢冶游的街巷。鱼龙混杂的坊市之间,明暗势力交错盘桓,各方江湖人马暗藏踪迹,是一处极易掩人耳目、隐秘接头的绝佳去处。
事关重大,温如晦决定亲自前往,方一天明便自顺天府动身,赶赴开封。
北镇抚司权责特殊,锦衣卫专司监察百官、侦办重案,但凡奉旨查案,闲杂人等皆要避让,无权干涉阻拦。
一路晓行夜宿,未曾多做耽搁,短短数日,温如晦一行人马便踏入开封府地界。
抵达开封府后,温不言提前半步入城打点妥当,在食宿居所尽数安置完毕后又暗中遣人在甜水巷周边街巷游走摸排,初步打探地界风声、往来人事,将周遭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天色渐暗,夜幕徐徐笼罩开封城。恰逢月圆之夜,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夜空,清辉遍洒街巷,正是供述中约定的接头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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