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忠太高兴了。

最近当真时来运转,搭上谢家不说,还得了晋王殿下的赏识,要借他的场地和谢太守重聚,且点名叫他作陪。

刘长忠不免又惊又喜,以他商人卑贱的出身,何德何能有这资格啊?

晋王还很客气:“要劳烦你筹办,毕竟在惠王的地盘上,我手底下这些人也不好太明目张胆。”

更是叫他诚惶诚恐,忙答应下来。

虽然晋王不欲大张旗鼓,刘长忠也不敢怠慢了,和夫人忙前忙后,多日筹备,极尽奢侈。

到这日宴会,谢迢如约而来。

晋王给他的方子试过有效,他和妻子感激不尽,说好寻机道谢,如今受他所邀,自是盛情难却。

“王爷,请上座。”谢迢力请。

兰何却没动,笑说:“我现在正隐姓埋名,平头百姓一个,还是你请,谢太守请。”

两人互相揶揄,刘长忠哪敢插话进去,看他们谦让来谦让去,最后相视一笑,谢迢不再推辞,在上席就坐,晋王坐次,他则忝居最末。

坐在最末,刘长忠既紧张又激动。

眼前这两人是谁?光把他们的头衔放一处看,就够唬人的,满满写着权贵二字。

晋王还要不同。

他不比谢迢。谢迢作为世家高门的血统,天生好命,年轻时如何玩不要紧,到年纪上,蒙祖辈的荫做官,即使碌碌无为,也能坐享其成,一世安富尊荣。

好在谢迢并非什么酒囊饭袋之辈,后来醒悟,一心为民,也有他的卓著官声。

然而晋王,虽记在颍川庾氏名下受教养,人尽皆知他是庾公在战场上捡回的弃婴,不能算作正经的庾家公子,早年在长安,注重血统、门第的人家和庾家议亲,是绝不会将他考虑在内的。

他有今日,完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四岁进书房,习文练武,十几岁已经名满天下,后来庾家起兵,也是由他率军在前,一路冲锋陷阵,先登长安。

庾家这一代的子弟,最出众的几个,庾苍战死,庾弘病故,庾玄,也就是惠王了,尽管在他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还是比不得晋王文治武功兼具。

素闻晋王威仪赫赫,气场迫人,今日穿上长衫,倒是带出名士的风流,又英俊又潇洒,丝毫不逊谢家芝兰玉树。

听他们聊往事,刘长忠自觉跟个忠仆似的,忙前忙后添酒。

兰何把手覆住酒杯,笑说:“刘老爷,你是主人家,今日别只顾客人啊,你也喝。”

“是,是。”

晋王有命,刘长忠不敢不遵,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仰头饮尽。

话头到他身上,谢迢也顺势看来。

对清白立身的谢家而言,这刘长忠浑身铜臭,商人的见机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谢迢对他向来不喜,未料今日晋王做宴,却把他喊来作陪。

谢迢便在心中暗暗猜测,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上倒是不显,笑问:“刘老爷,听说晋王殿下向你求了一件宝贝,不知是怎样个宝贝,可否说来叫我也长长见识啊?”

刘长忠下意识看向兰何。

兰何垂眼把玩酒杯,笑而不语。

这是默许的意思。刘长忠便说了:“回谢大人话,是一柄二十八骨七宝伞,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不知什么由来,只它料子有些特殊,若非王爷慧眼识珠,小的还丢在伞匣里不见天日呢,哎,着实暴殄天物。”

七宝伞,闻所未闻。

它料子再特殊,也不过一把伞而已。

谢迢奇怪,看向兰何,不免调侃:“你缺伞吗,要这个做什么?”

兰何笑了,但明显是敷衍:“要伞,当然是用来避雨、遮阳的。”

“你少来。”谢迢当然不会相信,故意笑说,“真缺了伞,到我府上去取,保管你往后再没淋雨的机会。”

兰何笑和他碰杯:“好,一定会去。”

推杯换盏之间,少不了刘长忠在其中笑脸殷勤地陪酒,他心中高兴,杯杯满饮,很快头晕眼花,就要醉了。

终于酒过三巡之后,兰何开了口:“天色已晚,且主人家都喝醉了,路遥,你我今日也就到此吧,改日再聚。”

这就对他下逐客令了啊?

谢迢摸不着头脑,心说,眼下不正喝到兴头上吗?但也只好停杯起身,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琢磨过味了,今日是莫名其妙给他晋王做了一回筏子使。

“王爷不厚道。”他不免要苦笑,“鸿门宴还没上演,怎么急急忙忙先把我赶走了,连热闹也不给看?”

普天下也就他。

仗着交情好,又有几分酒意上头,敢对晋王出言不逊。

兰何不知怎的今日心情愉悦,听他点破,既不怪罪,也不接茬,反而搬出他夫人来,取笑他说:“久闻谢夫人治家严,我心戚戚,不敢久留你。”

***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照出室内情景。

明月猛地掀开被子,愕然看着面前被鬼压床了,依旧醉得人事不省的刘长忠,脑袋还没转过来呢,一只手挟住她的臂,轻而易举将她从屋里拎了出去。

兰何站在角落里和她说话。

“你来做什么?”他是明知故问。

“你你…他他…”明月张口结舌,半天醒过神来,“不对,我都附在别人身上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是我?”

兰何忍不住逗她:“先还不敢确定。”

“啊?”早知不承认了。

她脸上的懊悔之情显而易见,兰何不禁笑了,然后一定,把笑敛去:“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做什么?”

自然不好说是来捉奸的。

照她和香云的设想,他有妻有子,住在大庄子里,而她被安置在小巷小院,世俗来说,她才应该是小,是不占理的那个。

轮不到她捉奸。

说来找他对质。

是的,就是这样——

但现在到底谁在跟谁对质啊!

望见他的脸色,明月没底气了,勉强哼哼两声。

他耐心:“大声些,听不清。”

“出来闲逛。”

兰何语气平和:“哦,这么巧,在刘老爷的卧房碰上面。”

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她大声逼问,他自觉理亏,接着哑口无言,痛心忏悔,跪下祈求她的原谅,她当然不会原谅,狠心把身一转,拂袖,飘然远去。

怎么一切翻了个转?给他先盘问上了?

明月有心叫阵:“是啊,你怎么在这里?”

兰何面不改色:“刘老爷喝醉了,我来给他送醒酒汤。”

先前他手上确实端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你呢?”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有妻有子,谁骗了你?”

明月支支吾吾,事到如今,只有老老实实招了:“是我怀疑你,怀疑你骗了我……”

兰何看着她。

香云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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