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颜吃了一个冻儿梨后没再吃,也没敢让秦骃再吃,怕闹肚子。

但即便如此,晚上抄字时,纪姝颜还是时不时的皱眉,摸肚子,她的反常很快引来书案后的秦骃侧目。

“怎么了?”

“可能是最近天冷,有些冻着了,之前又吃了个冻儿梨,有些闹肚子了。”纪姝颜捂着肚子回望秦骃,苍白的脸上笑了笑,“不过应该并无大碍,估计今晚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话虽如此,纪姝颜后来还是时不时地停下来,弯腰捂着肚子。

秦骃目光落在纪姝颜身上,在她再一次搓手哈气后,便再也看不下书了。

“既然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可是我还没抄完今天的内容。”

“欲速则不达,抄书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等你身体舒服了,速度自然会变快。”

纪姝颜执笔的手停顿了会儿,终于放了下来,她起身朝着秦骃缓缓一福。

“多谢郎君关怀,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将今日的内容补上。”

既然要托对方的人办事,跟对方维持一个友善的关系自是理所应当。她笑意吟吟地开口,将秦骃地话自动归结为“关怀”。

刚“关怀”过纪姝颜的秦骃显然有些不自在,略显僵硬的扭过了头去。

纪姝颜眼皮抬起觑起对方动作,忍不住勾了勾唇。

这位小郡王可真容易含羞啊!

纪姝颜这几日白日都是过来陪秦骃用完膳后就离开,只有晚上会多留一会儿,抄些字,距离她平常回去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在她走后,秦骃也从书案后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纪姝颜平日里抄字的罗汉榻前。纪姝颜临走时未熄灭烛火,就着旁边的烛光,秦骃目光落到她新抄的字上。

纪姝颜的字是标准的瘦金体,存方小字结构舒朗,运笔灵动用笔细劲,跟她的人一样,外表看着绰约大气,实际上笔画瘦硬,提顿间笔锋明显,带着一股强烈的瘦而不屈之感。

只是身为女子,纪姝颜的力气终是不足,落在字上也就显得娟秀,这跟秦骃用左手写出来的字有些相似。

秦骃本来是用右手写字的,受书法大师启蒙,他的字浓墨重彩,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曾被京中不少大儒颔首承赞。但四年前的那场败战,不仅夺走了他一只胳膊,也葬送了他学了十数年的一手好字。

秦骃捡了一条命回来后,用了一年时间重新学会写字,青叶夸他聪颖,但只有他心里清楚,他的左手气力不足,那些看似工整的字,有形无神,完全无法跟他之前的字相提并论。

他听出纪姝颜白日是以冻儿梨为喻,鼓励他不要局限于外表的残缺,而要重视内在的充盈。

但他不是冻儿梨,而是树上的叶子,一旦掉落,还能再长回去吗?

秦骃沉思许久,再去看桌上两份相似的字,可以看出纪姝颜说的弥补并未作假,她已经极其收敛自己的笔锋,并模仿自己的字迹了,而且态度认真,一笔一划都无任何潦草糊弄的痕迹。

估计正是因此,她抄字的速度很慢,原先一整天能抄六张,最近几天晚上抄四张,今日更是只抄了两张。

“青叶。”

秦骃忽然开口。

隐在暗处的青叶身形一飘,很快出现在秦骃身后。

“在。”

他双手交叉,等候秦骃命令。

“你去准备一份治腹泻的药。”

青叶面色一恍,惊愕抬头,“主子真的闹肚子了?”

纪姝颜后来剩下的冻儿梨都交给了青叶,让他用冷水泡着,说明日再吃。青叶那时才知道,她居然给二郎吃了那等子冰凉之物。顾不上其他,青叶开口指责了她几句。

可那女娘怎么说的,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二郎怎么会闹肚子?幸好今日自己不放心,提前守在暗处,不然二郎连个准备药的人都没有。

青叶心里再次把纪姝颜骂了一顿,也不知晓原先那个看似周全稳重的小娘子,最近怎么总是做这些不靠谱的事。

显然,他仍然不觉得纪姝颜从路边食摊买馄饨是什么靠谱的事。

秦骃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

“我没事,闹肚子的是.....”秦骃这几年很少说话,更从未谈论其他人的名字,刚才一开口,舌头便似打结似的卷了下,他捋了捋,缓了片刻才开口,“是纪娘子,你直接将药送到她那儿去。”

青叶满腔怒意被浇个全灭。

闹肚子的是纪娘子?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半响才点头回复。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秦骃再次开口。

正要离开的青叶脚步停下,等待秦骃的继续吩咐。

秦骃这回没立即开口,就在青叶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打算开口询问时,他才有些犹豫地问。

“青叶,你觉得冷吗?”

半途被叫回来的青叶脑子瞬时蒙了。

一丝儿细风从窗缝里潜入,卷的榻上的烛火晃了一下,也晃醒了青叶。他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二郎前脚让他去给纪娘子送药,后脚又问他冷不冷?

莫不是——觉得纪娘子冷?

他此时反应极快,很是果断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冷......”

怕是觉得自己这话不够真实,他又握拳抵住嘴角,故意咳了咳。

他边咳边关注对面站着的秦骃,果然看见对方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青叶觉得自己似乎勘破了什么大秘密。

“现在已经到了隆冬,盛京中多数人家都烧炭取暖.....主子若觉得冷,何不也在屋里点上两盆取暖?”

怕秦骃不准,他又立即补充。

“主要是纪娘子,她是个女儿身,就算郎君不冷,纪娘子身体娇弱,想必也是受不住这高阁上的清冷的!”

自打秦骃四年前住进这高阁,青叶便往这阁中搬了许多东西,可惜一一被秦骃拒绝了,最后只剩下如今几样必备之物。故而,青叶今日之说也只是试试,没抱多大幻想。

他一瞬不瞬盯着秦骃,看到他在听到烧炭取暖时明显不愿,又在听见纪姝颜受不得寒后犹豫半响,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就去寻些炭火来烧!”

青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年了,整整四年,这还是秦骃头一次主动要求往屋里添置东西。

他大喜过望,满脸笑意地连连点头。

“好,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火速转身,比起之前说要去给纪姝颜送药,明显积极多了。

*

纪姝颜回到静院,才发现自己的葵水来了,而且许是吹了风受了寒,或者吃了冻儿梨的缘故,她的小腹翻肠倒肚,酸痛异常,比以往还要疼上数倍。

撑着身子勉强回到院里,便再也支撑不住,躺到床上去了。

短短几天时间,照顾和被照顾的颠了个倒儿,幸好此时有玲珑在,伺候着她换了干净衣裳,又给她灌了汤婆子,才让她睡的更舒服些。

青叶送药来时,玲珑正将纪姝颜的脏衣服拿出来,准备清洗,忽然见院子里飞下来个人,吓得手里木盆落地,险些尖叫。

青叶眼疾手快地捂住玲珑嘴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是给你们娘子止泻药的,并无恶意。”

玲珑圆圆的杏眼眨了眨,不明白娘子明明是来月事,怎么就要用止泻药了?

但在听见对方商量的语气——“我松开手,你别叫”时,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青叶长年拿剑,粗糙的掌心将玲珑的嘴唇磨的有些红,她摸了摸有些疼的嘴唇,像只鱼儿一般大口呼气,眼底却没多少惊慌。

刚刚还吓得要死的人,转眼如此镇定,倒跟她那主子有些相像,青叶咂舌好笑。

“你不怕我?”

他双手抱肩。

玲珑这时呼吸已经喘匀了,瞥一眼他。

“我见过你。”

她语气镇定。

“而且,我们娘子说过,你们不是坏人。”

青叶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料到纪娘子私下里居然是这么跟自己丫鬟说的,要知道这几年,府里人几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主仆,再早些时候虽然也有人提,但大多都不是好话。想起前不久自己才骂过纪姝颜,那丝惊诧变成愧疚,他松开肩膀,原本散漫的态度也瞬间正经了不少,朝着对面郑重其事地叉手弯腰行礼

“娘子大气,之前是仆愚昧。”

玲珑之前不害怕,如今突然见他行礼,倒吓得往后跳了好几步。

“你,你别,别拜我啊,要拜拜我们娘子,她在屋里躺着呢。”

竟然这么严重,刚回来就躺到床上去了?

青叶心下惊愕,却没也真的冒昧闯进纪姝颜的闺房。

他看着对面小姑娘怯怯的眼神,没再吓她,只将手里的药递过去。

“这是止泻药,三碗煎成一碗,喝了便会好了。”

喝止泻药能治月事肚子疼?玲珑嘴巴紧紧抿着,可看对方一直伸着手一副自己不接不罢休的样子,只好伸手把药接了。

青叶过来就是送药,任务完成按道理就该走了,可心里还残存着愧疚,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你们以后若是遇见了任何麻烦,可随时来找我,但凡我能帮忙,一定会鼎力帮助。”

玲珑见他去而复返,正奇怪,又听到他莫名其妙的话,更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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