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停在谷地中央,机翼收拢,外壳表面的温度正在缓慢降至环境温度。阳光从林冠缝隙中漏下来,在金属表面投出细碎的光斑。陈折站在舱门口,估算了一下距离——根据飞行器降落前的高空扫描数据,最近的人类聚落在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二十公里,徒步需要大半天。
“你留在这里,看好设备。”她对仿生人詹姆斯说,“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天黑前回来。”
詹姆斯站在飞行器舱门内侧,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留下”,他只是把主控台切换到待机模式,然后退回到设备舱的阴影里,把自己从任务关系中暂时移出。
陈折背上物资包,拿了一把声波武器,检查了医疗箱的密封状态,转过身,走向阿娜。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取出一双鞋子。深色布面,厚底,边缘用细密的针脚收了口,看起来像是某个手艺精湛的乡间鞋匠做的,用飞船上的复合纤维材料和植物染料手工制成。陈折把鞋子放在阿娜脚前的地面上,抬眼看着她。
“穿上。”
阿娜低头看着那双鞋,没有动。她的脚趾在泥地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在罗塔岛上她从不穿鞋,赤脚跑过沙滩、礁石和溪流,脚底已经长出一层厚而坚韧的茧。她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陈折,带着一点她很少表露的抗拒。
陈折没有跟她讲道理,只说:“山里的地跟罗塔岛不一样,碎石头多,有刺,有蛇。你划破了脚,我们就走不了那么远了。”陈折把鞋往前推了推,“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阿娜看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鞋子。她慢慢弯腰,拿起一只,套在脚上,然后又拿起另一只。她站起来,踩了踩地面,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一下,她没有抱怨。
陈折又取出几套提前备好的衣服,同样的布料,同样的手工缝制风格,深褐与靛蓝两种颜色,样式与这个时代的南方居民相差无几。她在罗塔岛上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些,用飞船的织造模块制作出面料,再用植物染料浸染,缝制成适合热带气候的短褐与长裙。她递了一套给阿娜:“换上。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阿娜接过去,背过身换好。宽大的褐布短衣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长裙几乎垂到脚踝。她低头拉了拉衣摆,然后用布带把头发扎了起来。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了。
阿娜跟在她身后,布莱克走在阿娜脚边。三个人穿过飞行器周围的浓密灌木,沿着谷地边缘一条隐约可辨的兽径向南侧山脊线方向移动。植被从低矮灌木逐渐过渡为藤蔓缠绕的高大乔木,脚下的土层从落叶腐殖质变为含沙量较高的红壤,踩起来没有声音。布莱克走在最前面,用声波定位模块扫描前方路径,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阿娜跟在陈折身后,踩在落叶上,动作轻而稳定。
走了约两个小时后,前方的植被开始变稀疏。坡势放缓,视野扩大。在一片被低矮灌木覆盖的台地边缘,她们看到一座草棚。几乎不能被称作房屋的构造,几根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柱支撑着一面塌陷了大半的草顶,侧墙已经倒了一面,露出内部的泥土地面。入口处的门板不见踪影,只有一段半截的竹篱斜靠在门框上。
布莱克停住了。它的耳朵向前转了半圈,没有发出警告。但它停止再继续往前走。
陈折在距离草棚约十米的地方站住。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腐肉的味道,更接近长时间未被清理的粪便、潮湿的草席、以及某种她曾在战争区域感知过的接近结局的体味混合在一起。
“里面有活人。”布莱克通过耳蜗传感器向陈折反馈,声调极低,"成年女性。体温偏高,呼吸频率偏快。没有活动迹象。"
陈折走进去。
光从倒塌的侧墙和破损的屋顶同时照进来,把草棚内部切割成几块明暗交错的区域。角落里有一张用树皮和干草铺成的矮床,上面蜷缩着一个人。瘦到几乎看不出身体轮廓,被一件颜色已经无法辨别的粗布短衣覆盖着。脸侧向里面,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肤色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几道渗血的裂口。
陈折蹲下来,没有说话。
那个人的眼睛睁着。不是刚被吵醒的迷惑,而是一种已经睁了很久、但视线早已不再聚焦的涣散状态。
陈折把物资包放在地上,取出水壶,倒了一小杯水,用手托住那个人的后颈,把杯沿抵到她的嘴唇边。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正在吞咽。
陈折用湿布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和四肢。那块布碰到她的皮肤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她的眼角和嘴唇同时向内抽紧了一下。她的眼睛缓缓转动,视线从涣散状态缓慢收拢,最后停在了陈折脸上。
“……你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用断断续续的黎语费力地说。
陈折把湿布放在水盆里重新浸透:“过路的人。”
陈折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这个人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她的目光在那张枯黄的脸上移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双干裂的嘴唇上,说:“……你不要急,慢慢说。”
阿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深了一些,像是这几句简单的对话消耗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视线落到阿娜身上。她看了阿娜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语速比之前更慢,似乎是要在力气耗尽之前,把她能说的最后几句话全部说完。
"我有个女儿……叫阿弟。她今年……"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想,还是需要积蓄说下一个字的力量。
"今年十二岁了。两年前……她爹把她卖了。卖给路过这里的广州商人……带去岛外了。"
她脸上的干裂嘴唇动了一下,陈折看到她的嘴角在试图往上提,但牵扯不动,只是微微的颤动了一下。陈折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她在笑。
"阿弟的手特别巧,编的竹筐……比大人都好。她怕黑,晚上要点灯睡……卖她那天,我没能留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敢哭。”
陈折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敢。她把湿布换了一面,继续擦拭她的手臂,脉搏微弱,皮肤失去弹性。她的生命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从这具瘦弱的躯体中缓慢撤离。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帮我劈柴的时候,被竹片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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