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寒冬腊月,正午刚过,天色便阴下来,寒风裹着冰渣子往屋子里钻,薄薄的纸窗破了个洞,绿衣宫女正拿着一张破纸糊窗户,手指冻得发青,哆哆嗦嗦好半天才将窗户糊好。
可这冷宫里的风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挑破败处钻。
窗纸刚贴上没多久,边角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绿衣宫女急得用掌心压住,又小心翼翼往后看了一眼,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房间里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绿衣宫女赶紧丢下手里的物件,匆忙跑进屋里。
一个身着白色长袄的女子正在桌前画画,一株红梅跃然纸上,然而旁边那两滴鲜艳的红却远比丹青更加刺眼。
“娘娘,您的病又严重了吗?”绿衣宫女立刻红了眼眶,看着一只手撑着桌角不停咳嗽的女子,似乎是想上前搀扶,却又手足无措。
虽然面色惨白如纸,可眼前的女子却仍然美得惊人,骨相极佳,眉眼像是融化了一整季的冰雪,即便一脸病容,也无法抵挡那初见时带来的惊艳。
只是这种美已不再鲜活。
像是开到极盛后即将凋零的花,枝头仍有颜色,却早已被风雪折去了生气。
慕容嗣音似是习以为常一般,捡起旁边的手帕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又端起一旁的杯子,水到唇边才察觉已是冰冷。
但她还是强忍着刺骨咽了下去,堵住喉咙里那阵刺痛和瘙痒。
近段时间咳血越发频繁,想必也是时日无多。
她低头看了眼纸上突兀的两滴血迹,心下一动,又添上几笔,原本的不和谐竟被她巧妙地变成了画龙点睛。
红梅开在雪里,血色也落在雪里。
倒像是命中注定。
她望着望着,突然笑了起来。
绿衣宫女见状却愈发觉得心惊,慌张道:“娘娘,您这病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找太医诊治才行!”
慕容嗣音却似乎没有听到,喃喃道:“拾雪,你说我这算是遵守承诺了吗?”
绿衣宫女一听她这话,再也止不住眼泪,哽咽道:“娘娘,您不要这样,魏大人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忍心看你这般难受。”
魏大人这三个字一出口,屋内像是骤然安静了下来。
冷风仍旧在窗外呼啸,炭盆里的灰火明明灭灭,可慕容嗣音却像是没有感觉到冷,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我答应他活下去,我没有求死,奈何天也不随我愿。”慕容嗣音再提起笔,寥寥几笔,那棵梅树下便多了一个身着黑衣的背影。
那背影很简单,甚至看不出容貌,只能看见一身沉冷的黑衣,以及挺拔却孤寂的轮廓。
可拾雪知道,这些年娘娘画了无数张这样的背影。
冷宫的墙边堆着画纸,箱子里压着画纸,就连床头那只旧匣子里也装满了画纸。
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有时在屋檐,有时在雪地,有时立于宫墙之上,有时抱刀站在夜色尽头。
却从来没有一张正脸。
拾雪知道娘娘不是不想画。
是画不出来。
“拾雪。”她又笑,“怎么办,我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这不算漫长的一生,她也只是见过一次他的样子。
在那人死后,她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可到底是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雪。
雪落在宫墙上,落在长阶上,也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记得乱箭穿身的声音,记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记得他倒在她怀里时,那只手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可那张脸,反倒越想越模糊。
但应该是好看的吧。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人,怎么会不好看呢。
拾雪捂着脸抽噎,“娘娘,奴婢再去求求皇上,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请宫里最好的太医来医治,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今你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又何必多此一举。”
话毕,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慕容嗣音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宫女。
拾雪从前也是爱笑的。
她是跟着自己从镇国公府进宫的,那时候年纪还小,嘴碎,胆子也小,遇到一点事便喜欢往自己身后躲。
后来东宫变成皇宫,皇后变成废后,满宫的人都学会了见风使舵,唯独拾雪还傻乎乎地跟着她。
从繁华锦绣,到这破败冷宫。
一跟就是许多年。
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慕容嗣音终是心头一软,道:“也罢,我也是时候见他一面,交代后事了。”
拾雪闻言面色一变,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她吩咐道:“去找小德子,就说我要见皇上。”
屋外风雪仍在呼啸,慕容嗣音又咳了几声,愈发觉得身体疲累不堪,便上床躺了一会。
冷宫里的床榻又硬又冷,被褥虽洗得干净,却早已不够暖和。
她闭上眼时,耳边仍是拾雪离开的脚步声。
这些年,她其实很少主动想起萧豫齐。
恨到极致后,反倒连恨都变得麻木。
可每一次想到十七,她便不可避免会想起那个男人。
想起他是如何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走进东宫,如何在成婚后一点点冷落她,又如何在最后将她当做人质,逼得十七不得不走向死路。
再醒来时,天色已是昏暗,屋内不知何时变得暖和起来,炉火烧得极旺。
她睡得昏昏沉沉,半晌才反应过来床边坐了一个人。
迟钝的反应让她甚至以为自己仍是在梦里,眼前是朦胧的烛火,一身黑衣的男人靠在床头,身影像极了梦里的那个人。
慕容嗣音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衣袖,嘴里喃喃道:“十七……”
可下一秒,那人拂袖而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说不清是恨还是怒,一下就让她惊醒过来。
看清眼前的人,她倒也没有慌乱,艰难地撑着床坐起身,唇边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原来是皇上,臣妾给皇上请安,由于身体不适,就不行礼了,还望皇上见谅。”
承元帝今日却十分反常,既没有身着他一贯的常服,身边居然连个侍奉的奴才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着慕容嗣音,“你把朕认成谁了?”
“总之是陛下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他一个乱臣贼子也配合朕相提并论?”承元帝被她轻蔑的神情激怒,上前一步钳住她的下颌,恶狠狠道:“你是朕的皇后,心里却总念着别的男人,此乃大不敬!”
慕容嗣音丝毫不惧,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道:“陛下难道又真的问心无愧吗?我与十七这么多年来,言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而你作为天下之主,听信谗言杀害忠臣,宠妾灭妻,纵容后妃祸乱朝纲,这些其他人不敢在你面前说,我敢!我父兄奉你为主,忠心耿耿保家卫国,却落得一个叛国通敌之罪。陛下,你不妨摸着良心问自己,夜深人静之时,真的不会害怕吗?”
她每说一个字,承元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已是山雨欲来之兆,“你不用挑衅朕,魏子宁处心积虑谋划多年,妄图谋权篡位,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宫中十万禁军均是见证者。你父兄多年手握重兵,自恃功高盖主,结党营私,揽权植势,私通外敌,这些都是写进判决书里的罪状,他们死得冤吗?一点都不冤!我若不是看在你与我结发夫妻多年的份上,早将你们慕容一族满门抄斩,又怎会留你到现在?”
“你放屁!”慕容嗣音自小养在深闺,宫规礼仪样样精通,从未说过一句粗鄙话,此刻却对着眼前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破口大骂,“若不是你欺人太甚,把人逼上绝路,十七会反吗?若不是你卑鄙到拿我当人质,他也不会死在乱箭之下。我父兄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不过是你争夺皇权的牺牲品,今日你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底下白骨累累,你就真的坐得这么心安理得吗?”
“朕再说一遍,魏子宁只不过朕身边的一条狗!”承元帝对这个名字深恶痛绝,像是恨不得把他的尸骨从地里面挖出来再杀他一次。
尽管记忆中这句话她也曾对十七说过,不只一次,可如今从别人口中听到,仍是觉得心脏揪得疼。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每一次沉默站在暗处,都不是为了监视她。
不知道他身上那些新伤旧伤,有多少是为她挡下的。
不知道她随口一句恶言,也能将一个早已习惯疼痛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她不明白承元帝为什么这么恨十七,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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